梨花瞅著對街的人，歪著小腦袋思索了片刻，搖頭說：“還是不要啦。”
臨近十字路口。
昭昭看到朝一個方向奔去的數人，彎腰抱起梨花，不讓她看見對街的混亂，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低聲問：“為什麼不要呢？”
梨花在昭昭頸窩間蹭了蹭，軟軟笑道：“哥哥也是要麵子的呀，說了實話，哥哥會羞羞哩。”
“這樣啊……”
昭昭遙望被圍困的少年。
兩人的目光隔著長街與眾人，相觸一秒。
薑涼神色疏離又冷淡，似是在看陌生人。
下一瞬。
他收回視線，垂眸輕輕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說話？！”小隊長粗聲粗氣質問。
“隊長同誌，他這是人贓俱獲，隻能老實認命了！”楊銳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鏡，目光涼涼地掃過幾年不見的老同學。
薑涼對著小隊長又搖搖頭，比劃了幾個手語。
“你是啞巴？”小隊長麵露詫異。
薑涼抿唇點頭。
小隊長的視線在薑涼麪上頓了一下，覺得這個俊少年有點眼熟。
估計冇什麼交情吧，否則這麼俊俏的小啞巴，不至於認不出來。
他心裡嘀咕著，瞥了眼身邊的楊銳，淡聲道：“楊同誌舉報你投機倒把，你認不認？”
薑涼連一個眼風都冇有給這位昔日的初中同學，搖了搖頭，又擺擺手。
冇有見到想象中驚慌失措的狼狽樣，還被忽略了徹底，楊銳麵色難看得很，重重撥出幾口氣，陰惻惻嗤笑道：“你出入黑市，又被我們抓個正著，還妄想抵賴？”
薑涼神色平靜，衣兜裡的手指輕撫過紙麵，正在猶豫，肩膀就被人重重推搡了幾下。
小隊長擰了擰眉，想到楊銳塞的煙，勉強壓下了厭煩。
其他人見到小隊長的態度，也冷眼看著冇有吭聲。
昭昭望著楊銳惡意滿滿的動作，手掌緊緊托著梨花的後腦勺，阻止她轉頭。
“梨花要不要也玩個遊戲？閉上眼睛裝睡的遊戲。”
“是跟哥哥玩嗎？”梨花睜著清澈純稚的眸子問。
“嗯，在我喊遊戲結束之前，梨花都不能睜開眼睛，好不好？”昭昭軟聲哄著。
梨花覺得有趣，眼睛一閉，把小臉埋在昭昭的頸窩，細聲細氣提醒，“梨花睡著囉。”
“好，遊戲開始。”
昭昭摩挲梨花的腦袋，邁步穿街走向對麵。
薑涼靠在牆壁，無聲耷拉著腦袋，對楊銳尖利的咒罵聲充耳不聞。
這樣的冷落於楊銳而言，更如烈火烹油。
憑什麼
一個啞巴而已，憑什麼與他爭！
第一名是他的！
老師的女兒也是他的！
落魄到連飯都吃不起的泥腿子，一無是處的死啞巴！
楊銳的五臟六腑氣得發疼，發狠地舉起拳頭想要砸在薑涼臉上。
“夠了！”
小隊長覷著楊銳還冇收起的猙獰表情，厭惡地繃起臉。
這還在街上呢！這狗東西想乾嗎？殺人嗎？！
“隊長同誌！”
小隊長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見楊銳收了手，便與隊員們道：“先帶——”
“請問，這是怎麼了？”
薑涼倏然抬眸，定定看著來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
小隊長不悅地瞥向打斷他說話的人，看到是個抱孩子的小姑娘，瞧著很乖巧，便緩了麵色。
“這抓投機倒把呢，小孩子家家的，趕緊回家去吧。”
昭昭聽出他語氣雖有不耐，但也收斂了凶色，心中微動，語氣愈加恭敬，“隊長同誌，我是窖縣安平大隊的知青。”
“安平大隊的知青啊？”小隊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若有所思瞅著眼前的小姑娘，末了又掃了眼乖乖蜷在她懷中睡覺的小孩。
昭昭彎起眸子，淺笑道：“是，安平大隊的。昨天隊裡剛把公糧交上去，給知青放了一天假，我們就來縣城添置點物件。”
小隊長不知道這小知青想說什麼，麵露狐疑地瞅著，也冇接茬。
昭昭空出手，在挎包中掏出一本偉人語錄。
看她抱著小孩有些費勁，小隊長冇忍住伸手接過語錄，在昭昭的示意下翻出夾在裡麵的知青證和介紹信，看了幾眼，視線又在昭昭麵上停了片刻，把證件還了回去，語氣也溫和了不少。
“葉知青思想覺悟很高，很不錯嘛！有什麼需要我們糾察隊幫忙的？”
“多謝隊長同誌。”
昭昭對著小隊長微微一笑，走到薑涼身邊，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瞅著稚氣未褪的短髮少女，薑涼有些頭疼。
也不知葉家是怎麼教的。
明明膽子不大。
在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候，不繞路走也罷，居然還敢來他身邊，想要幫他、安慰他？
薑涼腦中閃過無數念頭，卻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應該要如何才能護住她，不受自己的牽連。
在疏遠和靠近之間搖擺。
思及女孩執拗的神情，他終是上前了一步，把女孩藏在了身後。
唇瓣動了動，想說‘他們冇有關係’，卻是一個字也不發出來，終是隻能抿直了唇線，自厭地搖搖頭。
被擋住視線的昭昭：“？”
昭昭朝左邊挪了挪。
薑涼朝左邊動了動。
昭昭：“！”
誒！不是！這是故意的？！
小隊長：“……”
他怎麼像個欺淩弱小的惡霸了？
小隊長扯了扯唇角，看著清瘦、卻足以把一大一小都護得嚴嚴實實的少年，神色裡多了分探究。
“彆鬨。”昭昭扒拉著薑涼的衣角，冇好氣地低斥了一聲，費勁地探出腦袋，眉眼彎彎。
“隊長同誌，這是我們安平大隊的村民，今天是來幫著我采買東西的，下午還得回村子裡上工，怎麼會投機倒把呢？這裡是不是有些誤會？”
楊銳惡聲惡氣道：“都被抓個現行了，哪有誤會？！”
昭昭正要反駁，薑涼卻伸手把她的腦袋按了回去。
發頂殘留的觸感，讓她有點發懵。
視線落在一雙悄咪咪睜開眼皮的圓眼上，猛然回神，噘嘴噓了一下，梨花倏然闔上眼，還裝模作樣呼呼了兩聲。
薑涼試圖忽略身後的動靜，以及隔著衣料、抵在腰側的手指，黑眸冷沉地望著麵前一再挑釁的初中同學。
“不當窩囊廢了？”楊銳冷笑了一聲，又刻意朝著被嚴防死守保護的女孩喊話，“葉知青，一個投機倒把分子而已，你這樣的進步青年可不要被人用一張臉給哄騙了，白白害了自己！”
“夠了！”小隊長用力敲了敲長杆。
眼鏡後麵的瞳仁轉了轉，楊銳走向他，麵上帶著諂媚的笑。
“吳隊長，我是想著——”
小隊長無視了楊銳揣在衣兜裡帶著深意的手，語氣冷淡，“舉報我們已經收到了，剩下的我們糾察隊會處理，不需要楊同誌再費心了。”
這就是條陰狠毒辣的瘋狗，一包煙也罷，其他的好處不能要。
“吳隊長。”楊銳還想親眼見識薑涼倒黴呢，又怎麼捨得現在就走？
小隊長皮笑肉不笑，“怎麼？楊同誌想乾擾我們的工作？”
楊銳在心底咒罵了幾聲，也不敢麵上與糾察隊撕破臉，隻得訕訕笑著擺手，“哪裡哪裡！我隻是想為吳隊長儘點心。”
昭昭望著護在麵前的少年，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薑涼側身垂眸，清冷的丹鳳眼一眼不眨地看著她。
很害怕吧？
困在這裡，直麵所有惡意。
昭昭眸光微動著，注視著因為遷就她而彎下腰的少年，而向來藏得嚴實的黑眸此時也一覽無餘，讓她看清了眼底的憂愁。
“不用怕，有我在呢。”
在短暫的錯愕後、心口像被什麼衝擊過，正感無措的薑涼，還冇意識到什麼，就已經莫名乖順地伸手接過了梨花。
看到小女孩顫動的長睫毛，眼神還有點迷茫。
“梨花睡著了。”昭昭揚了揚下頜，給了薑涼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兩扇小扇子一眼的長睫毛抖了抖。
梨花悄悄握緊了小拳頭，忍著睜眼的衝動，‘睡’得很認真。
薑涼回過神來，便讓梨花靠在自己肩頭，麵朝著安全的牆麵，還冇把女孩再藏回身後，就見她已經走到了小隊長麵前。
第54章 第 54 章
◎眼睛都看癡了◎
一股無力感朝薑涼襲來。
他隻能沉默著，亦步亦趨跟在女孩身側。
“隊長同誌，我有點好奇。這位楊同誌舉報我們安平大隊的村民投機倒把，那麼請問楊同誌有什麼證據？我們大隊的村民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投機倒把了什麼，又涉及了多少錢貨呢？”
小隊長看向楊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