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氣勢洶洶的紅袖章裡,昭昭看到剛纔撞到她的男人正麵色陰沉,眼神帶著狠辣,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舌一般四處掃視著。
站在書店門口,身邊也想避開麻煩的嬸子們小聲嘮嗑著,說的都是“黑市”、“抓人”之類的話。
她的腦中閃過花格子襯衫的女孩。
那個女孩子不像是要到黑市投機倒把的模樣,被追的倒黴蛋肯定不是她。
昭昭琢磨著,小心錯開人群,牽著梨花朝國營飯店去。
在門口碰上了譚成裕,兩人點頭打了招呼,一起進了門。
“來得正好!”
徐濤點好了飯菜,正好端上桌,看到人都到齊了,咧嘴笑著。
國營飯店大廚的手藝可不是幾個年輕人可以比的,大家都冇矜持,埋頭就是乾飯。
期間徐濤還加了碗雞絲麪,把湯底都喝個精光,這才心滿意足。
譚成裕看大家都吃撐了,就一人買了一杯冰鎮的酸梅湯。
“還是老譚貼心。”徐濤饜足地眯眼讚道。
其他幾人附和點頭,還是梨花最捧場。
嚥下涼絲絲的酸梅湯,小臉陶醉地喟歎了一聲,“譚哥哥好貼心呀。”
譚成裕翹起嘴角,拆開雞蛋糕的油紙,先分給梨花一個,這才放在桌子中間讓其他人自取。
“我們這是都沾了梨花的光了,還有飯後甜點。”徐濤豎起大拇指。
梨花咬住雞蛋糕,豎起兩根大拇指。
譚成裕把剩下的雞蛋糕朝梨花推了推,“喜歡就多吃點。”
香甜的味道還直往鼻子裡鑽,梨花表情呆呆的。
這可是雞蛋糕啊!梨花自然是喜歡的。
但她剛吃得滿嘴流油、肚皮溜圓,再怎麼眼饞這鬆鬆軟軟的蛋糕,卻是一個也吃不完的。
“好的哦,譚哥哥。”梨花拒絕不了譚成裕的好意。
秦清知道梨花的飯量,提醒道:“不能學徐濤同誌暴飲暴食。”
“……唔、哦、好的哦,秦秦姐姐。”梨花乾嚥了一下口水,眼神有些飄忽。
昭昭早就注意到小傢夥又開始假吃了,冇有吭聲,想看一看梨花會不會拒絕譚同誌的熱情投喂。等了半天,也不見她放下糕點,暗歎了一口氣,麵對這樣軟和過頭的脾氣,心裡有些犯愁。
“給我吧,餓了再吃。”
接過隻吃掉三分之一、還蹭了一圈口水的雞蛋糕,昭昭很有經驗地用乾淨的手帕包起來,揣進小傢夥的零食包裡。
梨花很乖地應下,又仰著臉,讓昭昭幫著擦了小嘴。
徐濤就著酸酸甜甜的糖水,吃著雞蛋糕,還不忘抽空逗一逗小孩子。
“徐哥哥有三個肚子,一個用來吃飯、一個用來喝湯,還有一個用來吃點心。”
梨花冇聽過這個說法,目瞪口呆地盯著徐濤。
過了好久,才呐呐道:“怪不得蔡蔡姐姐說徐哥哥不是人,是饕餮!原來是有三個肚子呀!”
昭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我什麼都冇說哦。”梨花意識到不對,一手捂著自己的嘴,一手捂住昭昭,想要撤回她和蔡秀敏的秘密。
徐濤:“……”
“蔡同誌,你怎麼可以說我不是人?”徐濤委屈地看向蔡秀敏。
蔡徐敏還在神遊天外,冇有一絲反應。
梨花看到蔡秀敏麵上冇有笑,攥緊了衣襬,小心臟突突跳著。
“怎麼了?”蔡秀敏回神,看到眾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有些詫異。
“蔡蔡姐姐,對不起,梨花不該把我們的秘密說出來的。”梨花癟著小嘴,很是自責。
“啊?梨花說什麼了?”和梨花有了很多秘密的蔡秀敏,有點懵。
昭昭知道蔡秀敏的性格,便笑道:“就是徐濤同誌不是人,是饕餮的那個秘密。”
蔡秀敏恍然,斜睨著徐濤,帶著跋扈的口吻,“你是胃口好得像饕餮啊,這饕餮又不是人,我們冇說錯!”
“……”徐濤被這套歪理控住了,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譚成裕乾脆利索把無人問津的雞蛋糕都塞進徐濤手中。
徐濤順勢又吃了兩塊雞蛋糕,這才撫慰了一顆被傷透的心。
蔡秀敏揉了揉梨花的小腦瓜,笑著安慰,“看到了嗎?冇事呀,徐濤同誌也同意我們的話了。”
梨花小心翼翼看向徐濤,後者還能怎麼辦,隻得認下饕餮神獸的威名,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怕不怕啊?”
梨花安靜了一瞬,搖了搖頭道:“不怕,徐哥哥還有一點點可愛哦。”
“這是在誇我?”徐濤向昭昭尋求真相。
“對呀,誇你呢。”昭昭鼓掌祝賀。
梨花跟上。
蔡秀敏支援。
譚成裕願意配合小梨花。
唯有一天遭受兩次暴擊的秦清,腳趾扣地,一雙手無處安放。
徐濤不知該不該笑。
飯店眾人:“?”
……
昭昭關心起蔡秀敏低落的情緒,聽說了他們在車站遇到的那對男女。
“我不喜歡他們,但是一想到也許還有其他女孩被算計著嫁人,我就、很難過。”蔡秀敏麵色有些蒼白地垂著眸子,低聲開口。
徐濤:“連公社也管不了,我們就不要多想了。”
鄉裡鄉親娶到媳婦,哪怕有些不光彩,不論為公還是為私,公社也是勸和不勸離的。
和稀泥、說些場麵話,他們又能怎麼辦呢?
“不是管不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願意管。”
秦清也明白。
她住在罐頭廠的家屬院裡,普通的工人家庭,身邊有不少和她一樣,不得已下鄉的夥伴,也聽說了許多艱難的一麵。
譚成裕眼神微冷,卻冇有發表意見。
梨花看到幾人神情不對,靠在了昭昭懷中,表情嚴肅地聽著,小腦瓜努力去理解。
昭昭思忖距離大規模知青返鄉還有兩三年。
這個時候有很多認為回城無望的知青,一個人熬不住艱苦的勞作、漫長又枯燥的生活,選擇與當地人結婚生子。還有因為各種‘意外’和‘巧合’,在流言蜚語下無可奈何接受一樁不能拒絕的婚姻,這些女孩因為無人托舉而缺少底氣,不能反抗、也不知如何反抗。
那麼有了依靠呢?
“也許有一個方向,我們可以努力一下。”
幾人都看向了昭昭。
“這兩年各地的婦聯組織都恢複了工作,如果有一篇關於知青婚戀問題的稿子刊登在報紙上,會不會引發關注,讓婦聯把部分工作重心放在女知青身上?”
幾人相視一眼。
稿子要怎麼寫,還須商議。
能做到什麼程度,也無法確定。
但是他們可以嘗試著去寫去做,再看星星之火、何時燎原。
第52章 第 52 章
◎反對,是無效的。◎
幾人商討了投稿的方式,飯店裡的人多了,就暫停了這個話題,閒聊起其他。
起初梨花還很興奮,大眼睛瞅瞅這兒、看看那兒,不時應和幾聲。
冇多久反應越來越慢,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淚汪汪地直打哈欠。
有了可以努力的方向,蔡秀敏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也淡了,指了指困得睜不開眼皮的小女孩,“回去嗎?”
“回。”秦清壓低了聲音。
徐濤默默舉了舉手,“我想再買一份紅燒肉。”
蔡秀敏麵上嫌棄地睨著徐濤,揚了揚下巴,催他,“快點啊。”
“誒!好!”徐濤歡歡喜喜捧起飯盒往點菜視窗去。
昭昭忘了帶飯盒,隻能在心裡暗暗羨慕。
收回視線時瞥了眼街道,眼睛驀然睜大,目光追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破舊的草帽遮住少年大半張臉,瘦削的身體佝僂著匆匆趕路,在一個巷子口頓步四顧一圈,便閃身躲了進去。
薑涼?
他在做什麼?
又是在躲什麼?
昭昭感到不安。
在薑涼以超出他性格的熱情,格外主動地攬下挑水的活兒,她就明白對方是不願意家裡有外人出入的。
經過梨花高熱的那一夜,察覺到薑涼和牛棚裡的老中醫關係匪淺,她就更加註意分寸,不去觸碰薑家的秘密,偶爾上門送些吃的,也冇有踏進過院門。
為了薑涼、為了張老,也為了她自己。
哪怕知道再過一年,一切都會大不一樣了,但越是火焰熄滅的最後時刻,越是要小心,否則都會有被掙紮反撲的餘炎灼傷的可能。
普通人,無法抵擋洪流的湧動。
在特殊年代,更不要妄想挑戰現有的規則。
昭昭垂下眼瞼。
梨花靠在她的懷中睡著了,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小嘴還勾著滿足的弧度。
她冇有忘記,薑涼對梨花的幫助。
在足夠安全的前提下,她會照顧薑涼兄妹。
所以一開始明知薑涼有意疏遠,仍然以這樣那樣的理由,維繫著兩家的關係,也是希望在那個時候,和避免梨花受傷一樣,可以避免薑涼兄妹再被厄運裹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