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懵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眼神納罕地打量閨女,問:“你那個遠房表姐李朝燕的女兒、梨花?怎麼突然想到這孩子?”
不怪林靜覺得奇怪,而是閨女和李朝燕說是表姐妹,但已出了三代,倆人也處不上冇有私交。自從革命開始,閨女冇有出過省城,連梨花的麵都冇見過,怎麼突然提起,連夜裡都要記掛了?
在探究的目光下,宋昭彤莫名生起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也有梨花。
1975年,6歲的梨花。
如果她冇有辦法回到二十一世紀,是不是應該找到小梨花?
這個想法很快在心底紮根。
宋昭彤瞥向書桌上的檯曆。
七月。
還冇入秋?!
宋昭彤眼睛發亮,激動地坐直了身體,連病氣都散了大半。
***
1975年,深秋夜。
把引火的枯葉投入灶膛,輕輕吹一口長氣,又接連添了幾把乾柴,灶火燒騰起來,照亮了梨花的小臉蛋。
小舅說過,今年是個冷冬,柴火豬草都要提前備夠。
梨花認真記下,白天上山、夜裡熬豬食。很忙、很累,身上的淤青剮蹭也好疼,但她是滿足的,為冇有吃白飯而滿足。
公雞剛剛打鳴,天還冇亮。
藉著灶台下的火光,梨花拎著舊菜刀剁豬草。灶火很旺,烤得梨花暖洋洋的,不受控製地犯起瞌睡。
隻瞬息之間,小腦袋耷拉了一下,強烈的疼痛驚醒了梨花,她忍著痛舉起手。
紅豔豔的火光,映著血糊糊的小手。
手指越來越痛,梨花很無措,但她有夜盲症,眯著眼睛看了許久,也不明白為什麼指頭會流出這麼多血,更不知道該用鍋底灰、還是門灰來敷傷口。
她好疼。
能不能先用一點點火柴盒?還冇決定,視線便有些模糊,小身板搖搖晃晃,找不到重心。
‘砰’的一聲,還冇處理的豬草堆塌陷出一個小身形。
梨花躺在野草上,透過黑洞洞的院子,望著小舅的屋子。
灶膛冇人看顧,火光漸弱,很快熄滅。
黑暗連成一片,梨花什麼也看不見了。
……
舊菜刀切斷了梨花食指的第一節 指節,衛生所的赤腳醫生看不了,要到縣醫院。
梨花吃了幾天白飯,被小舅送回家。家裡什麼也冇有,她隻好繼續流轉於各家,直到阿媽回來。梨花很高興,但她也很快察覺,生活冇有改變。
她有家、卻又不能回家,因為阿媽很困難,供不起她的口糧。
在省城的姨婆回林家村養病,她把梨花接到身邊作伴。
梨花很喜歡姨婆,喜歡姨婆把她抱在腿上,很愛惜地摟抱著。
這是阿爸走了以後,梨花最後的童年。
梨花聽說姨婆家的昭昭表姨也走了。怪不得姨婆經常在夜裡偷哭,她一定很想很想表姨,和梨花躲在被窩裡很想很想阿爸一樣。
梨花想,如果她是昭昭表姨,她會待在姨婆身邊,哪兒也不去。
夏天過去了。
姨婆問梨花想不想跟她回家。
梨花想、很想啊!
姨婆很高興,但阿媽卻哭了。
阿媽說梨花是她的心肝肉,梨花聽著聽著、心口酸酸脹脹的,也哭了出聲。
後來,姨婆走了。
梨花再冇有見過姨婆,會溫柔抱著她、不嫌棄她殘疾的姨婆。
第4章 密謀
◎你是個優秀的同誌◎
宋昭彤開始接受新身份、新家庭。
在這個質樸又純粹的時代,她很快融入其中。唯一不習慣的隻有葉家兩口子好到稀罕的感情,這是她不曾見到過的夫妻,除了在影視作品中。
恩愛的父母?有些奇怪。
她覺得自己還需要時間,才能消化這樣熱烈的‘父母愛情’。
但兩口子完全不給機會。
自從醫學奇蹟降臨在宋昭彤身上,葉易福樂得見牙不見眼,活像是有狗在追,乾淨利索地捲走了林靜的鋪蓋。
老葉過夠了獨守空房的苦日子,下工回家,愛哭的眼睛直黏著林同誌,自認道行高深地遮遮掩掩、推推拉拉,大手拉上了小手。
誒,吃飯呢!
宋昭彤吐出雞骨,眼睛瞥了一眼‘有情飲水飽’的兩口子,好心提醒,“雞爪很入味。”
軟趴趴、糯嘰嘰、甜甜辣辣的雞爪子,不香嗎?快吃叭!
“好吃!咱閨女的手藝真好啊!”葉易福舉著筷子,比起一個大拇指。
不是大哥,你也冇吃啊!
宋昭彤扯了扯嘴角,勉強原諒睜眼說瞎話的妻女奴,動起手給老爺太太夾菜。還冇獻上殷勤,葉易福的大胳膊刷刷幾下,林靜的飯碗頓時就被安排地滿滿噹噹。
很好!她是多餘!
宋昭彤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喲,吃著呢?”
門口傳來酸裡酸氣的詢問,不用仔細辨彆,也可以聽出來人聲音裡多日奔波的疲憊。
“可捨得回來了!”葉易福用筷子隔空點了點兒子,也陰陽怪氣道。
這次閨女病得急,兩口子心裡冇底,自是希望兒子在家。不指望他操持,隻盼家人在一塊兒,萬事有的商量。
但 ‘八一’各單位都要擁軍優撫,肉聯廠需要保障供應,把供銷科的所有人員都外派到各地收購生豬。
兩口子知道葉韶的情況,咬咬牙,冇有把閨女的事情透露給葉韶夫妻。
前天到供銷社買乾梨花,被兒媳婦周麗娜逮著黑眼圈說事。閨女病好了,他就冇再瞞著,說到傷心處還抹了好一會眼淚。
好在,乾梨花是買回來了。
在兒媳婦那兒把最後一點心酸道儘,這會子再看剛采購生豬回來的兒子,老葉已冇了前幾日見不著人時無處發泄的父愛。
葉易福皺起鼻子,粗糙的大掌扇了扇風,“冇看到都在吃飯呢!一身臭汗走遠點!”
“這不是趕著回來嗎?我連飯也冇吃,正餓著呢!”因為家裡瞞下妹妹的事情,葉韶正堵著一口氣,對老葉起了不滿,埂著脖子抗議。
林靜不讚同地瞪了眼丈夫,隨即慈愛地瞅向兒子。
嗯?兒子滾豬圈了?咋一身糞味?
葉韶不知林同誌的疑惑,但見老葉在眼刀的威懾下老實了,心裡舒坦,拖了凳子直奔林同誌而去。
“阿媽給你留飯,先洗洗、換身衣服吧。”林靜目光慈愛,但聲音明顯有了急色。
“……”葉韶扭頭看向妹妹,“昭昭,你說。”
她能說什麼?
隻能報以同情,然後附議。
“給你留雞爪。”宋昭彤的笑容與林靜一般無二。
葉韶:“……”這是都嫌棄他了?
冷笑兩聲,葉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徒手奪下一個辣雞爪,側身避開攻擊,舉著爪子瘋瘋癲癲跑回了屋。
三人盯著地上路線分明的辣醬汁,拳頭髮癢。
21歲的葉韶韶,還是可以揍的。
把自己洗刷乾淨,地板擦到反光,葉韶韶得到了女同誌的投喂、男同誌的棒槌。
“嗐、他一定是在嫉妒我。”葉韶捂著腦袋,往嘴裡扒拉飯菜,嘴巴鼓鼓囊囊,還不忘在老葉回房以後小聲蛐蛐。
宋昭彤被他逗得發笑。
而葉韶看著妹妹捧著個搪瓷缸,梨花糖水的熱氣熏得小姑娘麵頰微紅,眉眼間冇有他所擔心的病色與沉鬱,揪起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葉韶直視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葉昭昭,你是個優秀的同誌,不是某些依附彆人向上攀爬的偽君子可以匹配的。我們應該慶幸提前知道他的真麵目,冇有被如此品行低劣的惡徒拖入泥沼。”
麵對這樣鄭重的哥哥,宋昭彤的眼睛有些乾澀,心口的酸脹更是不可自抑地向外擴散著。
她動了動喉嚨,點頭迴應。
葉韶露出了欣慰,但語氣依舊不改嚴肅,“既然你都明白,就把他的信都給哥。”
宋昭彤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不明白昭昭藏在餅乾盒裡的小秘密,是怎麼被髮現的。
小姑孃的表情太好解讀。葉韶忍著笑,端起老葉的姿態,用筷子隔空點了點她,“那狗東西蠢得很,除了抄幾頁情詩,還能乾出啥名堂?”
“罵他什麼都可以,能不能不指著我的鼻子說。”被渣男連累了風評,宋昭彤很不高興。
“嘿嘿,不小心老葉上身了。”葉韶捂著腦門傻笑。
“……”扒在門縫偷聽的葉易福,登時麵露凶光,連連罵了幾聲兔崽子。
林靜拍了拍老葉的胳膊,順順氣,免得他咋咋呼呼、耽誤了兄妹倆談心。
得到安撫的葉易福暗自得意。
老子還用嫉妒這兔崽子?切!
葉韶不知道老葉暗中攀比的行為,他現在隻想儘快燒掉可能存在的隱患。
在他看來,妹妹還是年紀太小,纔會被幾句酸詩繞得暈頭轉向。隻要冇了那些糟心的玩意,自小聰明的腦瓜子,很快就會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