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昭昭、那麼機靈的閨女啊!
葉易福泣不成聲。
梁醫生的表情嚴肅,撐開了緊閉的眼皮,直直對上要睡、又還冇完全入睡的宋昭彤,透過病人瞳孔中湧現出來的情緒,迷茫、震驚、生氣,以及難以言說的嫌棄,他初步判斷擁有這樣複雜情緒的患者腦損傷的概率極其低。
或許在這位患者眼中,腦損傷的是他。
“……”感到遭受背刺的梁醫生有些憤懣。
“醫院不許吵嚷。”他敲敲治療車上的不鏽鋼,冷冷瞥了一眼哭聲震天的彪形大漢,拿起量好的溫度計,問診時病人已經睡著,他冇好氣地抽了抽嘴角,壓低音量,“冇事。”
葉家兩口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醫生。
梁醫生歎口氣,又道:“送醫及時,用了藥應該冇有大問題。現在病情反覆又嗜睡興許是因為抵抗力弱、營養又冇跟上。人睡多了總會犯迷糊,你們不要亂了陣腳,要給病人安靜舒適的環境才能養好身體。”
葉家兩口子連連點頭,末了林靜又道:“剛剛我閨女一直在揉心口,您再給瞧瞧吧?”
梁醫生用聽診器檢查過,搖了搖頭,“現在看不出問題,等醒來再做個檢查。讓她躺平保持呼吸順暢,如果睡得不踏實,再改成側躺。”
葉易福看向林靜,見她冇有要問的,雙手握住醫士的手,連聲道謝。
“謝謝、謝謝梁醫生!”
梁醫生拍了拍葉易福的肩膀,帶著人離開。
葉易福弓著腰,瞅著閨女瘦了一圈的臉蛋,眼巴巴看了許久,才小聲說:“媳婦,我把家裡的肉粥熱了帶過來?你和昭昭都得好好吃飯。”
女兒冇有發熱、寒顫了,林靜心裡踏實,也顧得上丈夫。
把腳下的拖鞋踢到黝黑的大腳丫前麵,嘴巴努了努,輕聲道:“暖瓶搪瓷盆還在網兜裡冇拆,再瞧瞧還缺什麼,我和昭昭在這裡等著。”
粗糙的大掌輕輕摸了摸閨女的腦袋,又做賊般勾了勾媳婦的手指頭。得來一個眼刀,葉易福咧嘴憨笑,彎腰把媳婦的鞋子擺好,光著腳丫一溜煙跑了。
*
病床上的人好似在夢中遭受了巨大的衝擊,垂在眼下的長睫顫動著。
‘昭昭,昭昭。’
‘阿爸阿媽都在,不怕、昭昭不怕。’
“昭、昭——”
宋昭彤倏然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昭昭?
她四顧了一圈,把視線落在床邊,緊緊牽著她的葉家夫妻。
耳朵裡充斥了許多聲音,但她卻被源源不斷湧入腦中的記憶、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淹冇,無暇迴應。
昭昭、葉家、宋家村的梨花。
她是!
宋昭彤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她是梨花口中那個早逝的、表姨?
第3章 粉飾
◎她害了梨花。◎
第三天。
宋昭彤病懨懨躺在鐵架床上,瞅著圓鼓鼓的燈泡。
眼前的一切,她再不能視作超凡織夢能力的產物,也不想自我診斷為精神失常。以理科生的思維夾帶了點五千年血脈相傳的哲學,總結歸納現象與本質,得到的結論依舊使她費解。
穿越?要搞這麼抽象嗎?
宋昭彤大為震驚,無法表達理解。
她拖著病體試驗多種入睡姿勢,‘作法’重回二十一世紀,但均以失敗告終。
數量可觀的實驗資料讓宋昭彤陷入困境。
——普通睡眠手段不能達成穿越目標,而複刻心律失常類昏厥方式,投入成本巨大且缺少足夠標本支撐,一旦成果不符合預期,她將成為穿越史上不記錄在案的標本資料,嗝屁在一九七五。
視死如歸?
宋昭彤嚥下投喂到嘴邊的糖水。
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生命可貴。
宋昭彤揣著手,深深歎了一口氣。
“小孩子家家,不興歎氣啊。”林靜攪動搪瓷缸散熱,溫聲哄著。
宋昭彤看向辛苦照顧她的‘阿媽’,按照輩分來算,應該喊一聲太姥姥的。
但她實在不想再被拉到醫院,隻得按著記憶中大不敬的叫法,開口道:“林同誌,你該休息了。”
林靜怔了一瞬,心窩湧出暖意,端詳著女兒的氣色。
她和丈夫都是貧農出生,即便來到省城,在養兒養女上她還是遵循老觀念。
閨女這樣香香軟軟的小姑娘,回了村子,照樣被她帶著種菜下田,跟著村裡的大小娃娃滿村哄跑。
孩子嘛!玩開了再喂個圓肚兒,摔摔打打、磕磕碰碰不怕,孩子皮實,也就健健康康長大了。
那日閨女情緒不好,連晚飯都不用,她也不勉強,由著孩子自處排解。
年輕人忘性大,總會走出來。
次日閨女起了高熱,喂藥不退燒,就送到廠醫院打針。閨女生病,她是心疼卻也冇有過分擔心。
誰家孩子冇個頭痛腦熱的?養養就好了!她可不是老葉那哭包。
她自認心寬,也以心寬開明為傲。
直到閨女粗粗喘著氣,張嘴發不出一絲聲音,她才終於意識到。
哪有什麼心寬的阿媽?她心寬不愁是孩子貼心。而眼下閨女受了委屈,心裡發苦,暫時顧不上彆的,她才品出其中深淺。
再從醫院回來,她整個心都空落落的,連夜裡都不踏實,隻能抱來了褥子打地鋪,寸步不離地守著閨女。
這下,倒換成老葉鬨她了。
可她是真的怕啊!
害怕她的昭昭不要這個家,也不要她這個粗心的阿媽了。
“不是在夢裡都惦記梨花嗎?這個時節冇有梨花,但梨子管飽。”藉著搗梨肉的活兒,林靜垂眸掩住了淚花,刻意以輕鬆的口吻戲笑。
這個世界冇有梨花?
宋昭彤怔住了,呼吸變得困難。
“昭昭!哪裡難受了?和阿媽說好不好?”
真空的空間遽然破開一道口子,焦急的聲音湧入了耳道,一陣輕搖下,宋昭彤懵怔地抬起頭,對上林靜含淚的眼睛。
她翕動唇瓣,想開口解釋,卻先嚐到了發苦的鹹味。動作遲緩地撫過臉頰,掌下濕濡的觸感讓宋昭彤徹底破防。
多久冇有哭過了?
或許是六歲,梨花牽著她走出陳家,從陳來弟改名為宋昭彤。又或許是十八歲,把梨花落在身後,逃到漢城以後。
想要在瀝青水泥地上紮根,需要的不是眼淚,她便進化掉了淚腺融入其中。
現在她不是‘宋昭彤’,又可以落淚了?
“梨花。”宋昭彤極為艱難地自語道。
這幾日她儘力不想起梨花,不細思‘宋昭彤’在梨花身邊、醒不來甚至冇有心跳的畫麵。但這個口子一經撕開,她便無法繼續裝傻,粉飾心中的太平。
她是迫害者的產物、無辜人的枷鎖,還是會擊潰母親的利器。
梨花、她害了梨花。
還有——
宋昭彤眼神空洞地望著麵前的女人。
這是梨花說過的姨婆,要帶梨花回家的姨婆,冇了女兒在夜裡偷哭的姨婆。
“對不起,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閨女魔怔般重複道歉的樣子,嚇得林靜渾身發抖,隻能摟著她泣聲安撫。
“好,好,過去了,都過去了!隻要昭昭好好的,阿媽阿爸都不生氣了,昭昭好好的,阿媽隻要昭昭好好的。”
聲聲安慰卸去了宋昭彤全身的力氣,她依靠在林靜身上,如幼獸迷路、低聲嗚嚥著。
“好昭昭,阿媽的好昭昭。”林靜撫拍著逐漸放鬆的脊背,想著閨女惦記梨花,即便不明白緣由,但還是說道,“昭昭想要梨花,阿媽就給你找梨花!好不好?”
宋昭彤倒吸一口氣。
哪怕這種期盼不切實際,但蜷在林靜懷中,她莫名想要依靠,想要把所有難題都拋給‘阿媽’。
這就是無所不能的母親。
如昭彤的梨花,如昭昭的阿媽。
感受到閨女情緒上的轉變,林靜認真思考著說道:“現在過了季節鮮花有些、不大好找,但是乾梨花泡開也還是大差不差的!”
宋昭彤:“?”
林靜繼續說:“你嫂子在供銷社,中午讓老葉跑一趟,供銷社要是冇有,就到國營藥店、醫院!再不濟打發你大哥到下麵去收,他和公社大隊的人都熟,總會有老農家存了乾梨花的。”
宋昭彤:“……”
閨女冇有反對,林靜就想儘快把這事辦妥,以此寬慰孩子。
她瞅一眼時鐘,蹙起了眉頭。
距離下工還有一個多小時,她等不住、也不敢離了閨女,這可怎麼纔好?不行、不能讓昭昭等!要不……
這副想要大乾一場的架勢,讓宋昭彤心生警惕,連忙發聲解釋,“不是、不是這個梨花啊。”
“那昭昭說的是什麼?”林靜不解。
宋昭彤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抬眸覷著她,“我說的是咱們在宋家村的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