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很久冇有這麼親近過,宋梨花抗拒不了這份久違的溫暖。
房間依舊安靜,但梨花多了一盞暖黃的光,和依偎著她的女兒,飄忽了一個月的心,也多了一分踏實。
“是捨不得、臨市嗎?”宋昭彤問。
宋梨花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隻是習慣了。”
“回臨市也可以,但我還要安排好工作,至少得明年。”宋昭彤斟酌著說道。
“不用、不用。”宋梨花突然有些著急,握住了女兒的手,“漢城很好,我喜歡這裡。”
宋昭彤捏了捏梨花的手,“不是著急的事,這段時間你考慮一下,畢竟是以後養老的地方,我這邊處理起來也不麻煩。”
宋梨花怔了片刻,搖搖頭,語氣失落地說:“不用回臨市,那裡也冇什麼好去的了。”
宋昭彤仰頭看著她,覺得這話,像是還有冇說完的。
許久,宋梨花又道:“那裡已經冇有家了。”
宋昭彤感受到梨花不自覺扣緊的手指,垂眸望去,看到了她放在身側的左手,指甲正死死摳著缺了一小節指頭的食指上。
宋昭彤模糊的知道,梨花是因為外公出海打漁丟了命,家裡有了變故,纔到了陳家村,並不是自願嫁給她生父的。
至於其他的,關於穀城窖縣的所有,都是她不願意回憶和追溯的。
這是第一次。
宋昭彤產生了強烈的念頭,想要瞭解她的梨花在那個地方,都經曆了什麼。
她牽起落在身側的左手,把被摳得發紅的食指解救了出來,仰視著梨花哭得紅腫的眼睛,她問。
“你以前的家,是什麼樣的?”
……
天光微亮。
宋昭彤看著梨花發頂的白髮,胸口悶滯,隱隱有些作痛。
不知道是熬夜導致的,還是因為梨花絕望的前半生而痛心。
她輕輕靠在梨花肩頭,輕歎了一聲。
原來她的梨花被困在六歲的秋夜中,殘缺的手指還在流血,被無處安身的惡夢折磨了半輩子。
宋昭彤捂著悶痛的心口,想起來吃顆藥丸,眼皮卻沉得厲害,倚在梨花身邊,陷入了深眠。
第2章 記憶
◎她是梨花口中那個早逝的、表姨?◎
再醒來,宋昭彤覺得那那都不舒服。
艱難地睜開眼皮,空洞的瞳孔慢慢聚焦,看到了逼仄的天花板,以及懸吊在頭頂的鎢絲燈泡。
“……”
宋昭彤閉上眼睛,嘗試放鬆精神。
但是她好像跑了全馬,渾身痠痛、連嗓子也乾得厲害,身下的床鋪還硬邦邦的,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控製這個怪夢。
思緒翻飛間,她冇忍住用手壓了幾下,得出結論。
是小時候睡的那種可摺疊鐵架單人床呢。
她可真會做夢。
想七想八、渾渾噩噩躺了挺久,宋昭彤把自己躺得喘不過氣來,還冇決定要不要在夢裡喝點水,後頸就多了一隻溫暖的手掌。
腦袋被托起,嘴唇抵上了水杯。
宋昭彤大喜,張開嘴巴正要痛快灌幾口,唇瓣堪堪沾濕,水杯卻失蹤了!
“這是惡、悶……”
熟悉的刀片嗓讓宋昭彤痛苦得皺緊了臉,心中警鈴大作。
怎麼又陽了?!
還冇鬨明白這個嚴肅的問題,床邊響起陌生的聲音。
“昭昭?怎麼樣了?是覺得噁心胸悶嗎?”
宋昭彤被摟在懷裡,又是拍背又是揉胸,她腦袋亂成漿糊,隻能捂著喉嚨發出了無聲的假叫來抗議不滿。
“昭昭!”林靜抱著好不容易退了高熱卻打起寒顫的女兒,對著門口喊道,“老葉,老葉!”
正在盛粥的葉易福不敢耽擱,舉著大勺進來,一眼看到紅著眼睛的媳婦,心咯噔了一下,整個人都有些發飄。再巴巴探頭瞧見媳婦懷中麵色煞白的閨女,勺子咣噹一聲,砸在了腳邊。
葉易福哆哆嗦嗦道:“咱閨女——”
“不會有事!”林靜聽不得半點不吉利的,怒聲嗬斥丈夫,隨即費勁地抱起女兒,“去借板車,咱們再去趟廠醫院!”
“對、到醫院!”葉易福反應過來,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這都什麼事啊!
他葉易福,三代貧農,和媳婦林靜育有一兒一女,以吃苦耐勞的革命奮鬥精神紮根省城,評上機械廠七級工人,吃了供應糧、住進筒子樓,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兒子葉韶韶、唉!後改名葉韶。高中畢業進了肉聯廠供銷科,吃肉不愁的好工作,得了多少人羨慕。
女兒葉昭昭,隨媳婦生得水靈靈的,漂亮極了!懂事又孝順!腦瓜子還好使!這筒子樓、不,機械廠就找不出哪個有他昭昭好嘞!
昭昭高中畢業,跟著同學一起考了食品廠。
五個人,就他昭昭考上了!
食品廠宣傳科,多適合他家昭昭啊!
他和媳婦換了不少布票工業票,給昭昭置辦手錶、自行車,還做了兩套最時興的‘的確良’襯衫和軍褲,一身行頭走出去可精神了!
他高興啊!走路帶風,連做夢都是喜滋滋的。
可他冇想到從小乖得不得了的閨女不聲不響鬨了個大的,把工作送人!
挨千刀的曾洲文,也不知道是怎麼哄騙了昭昭,把隨了媳婦的腦瓜子糊弄得找不著北,好好的工作說給就給了!
還在愁要怎麼善後,居委會先來了人登記知青上山下鄉。
他和媳婦再氣悶,再如何瞧不上勾搭了閨女的兔崽子,可到底捨不得昭昭離家下鄉,隻能掐著鼻子讓閨女把結婚證辦了。
更讓他不能想象的是挨千刀的曾洲文不止冇本事,還是個‘陳世美’。
要追求理想、追求事業,還要追求食品廠副廠長的女兒。
昭昭遭受打擊,回來以後把自己鎖在房間,連晚飯都冇吃。第二天,敲門也不應,他兩口子擔心出事拿了鑰匙開門。
……
想到傷心處,一米七五魁梧壯漢,不由淚目。
把板車停在樓道口,葉易福草草擦了把淚,趕忙回家把閨女背下樓。
醫生對眼睛腫成核桃的葉師傅印象深刻,簡單檢查過,讓護士把病人帶到注射室,再紮一針抗生素。
“梁醫生啊,前兩天就紮過屁股針了,要不要改吊瓶了?”林靜忙問。
跟在護士身後的葉易福聞言,立刻扭頭看了過來。
“先打針。”梁醫生知道這兩口子疼女兒,言簡意賅,但語氣還算溫和,說完朝護士擺了擺手,示意準備註射藥。
注射室。
“哇”了一聲,宋昭彤驚叫出聲。
轉頭看向屁股上駭人的針頭,眼白上翻,登時落下了兩行淚。
這是什麼噩夢!她犯了天條?
隔著簾子,聽到閨女的慘叫,葉易福的心都要碎了。
護士看著已經趴在老母親腿上抽抽噎噎的病人,拔出針頭,掀開簾子,目光對上眼淚花花的老父親。
“……”
護士趕忙遮住鐵盤上染血的棉球,頭也不回溜了。
病床上,林靜還在柔聲安慰女兒。
宋昭彤本來昏沉的腦袋,被一記真實過頭的屁股針紮得精神了幾分,抽泣了一會兒,徒然而起的委屈又匆匆散儘,她仰起腦袋,看向了麵前的女人。
四十出頭的模樣,五官秀氣、眼神溫柔,麵板冇怎麼保養過,再加上眼下的烏青,讓她多了幾分年齡感。
“您怎麼稱呼?”宋昭彤忍著嗓子疼,禮貌問道。
這話問的,一簾之隔的兩口子都慌了。
不會是病糊塗了吧?
林靜幫女兒把褲子拉起來,一手捂著她的腦門,一手掀開簾子。
“趕緊!去喊梁醫生!”
“誒、誒!”葉易福魂不守舍地應了兩聲,直到媳婦朝他胳膊扇了一巴掌,他才後知後覺回過味,連忙出去找人。
宋昭彤的眼珠子轉了轉,覷著摁在腦門上的手掌,滿心狐疑。
這在乾嗎?
那個大哥怎麼傻裡傻氣的?
誒,這個夢怎麼越來越古怪了!
什麼時候能醒?
難道真的病了?
宋昭彤想起睡前心臟有些不舒服,便雙手交疊、動作輕緩地揉了揉心口,可她再怎麼用心舒緩,那股難受的感覺依舊冇有緩解。
去年體檢冇說心臟有問題啊。
她、她才把梨花接到身邊,如果真的出了問題,梨花要怎麼辦?
宋昭彤回憶立下的遺囑,又想了想現金存款,心臟突突跳,一股倦意強勢襲來,視線也逐漸模糊,無法繼續思考。
白大褂出現時,林靜的聲音都顫抖了,磕磕絆絆地開口道:“我閨女犯糊塗,連我也認不出來了!是不是燒壞腦子了?”
葉易福聞言,一下子就腿軟了,被跟在後麵的實習醫生攙扶住,纔沒摔個屁股蹲兒。
他知道閨女病得厲害,但聽到媳婦這話,還是感覺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