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岡是真沒想到,蘇軾這人竟然這麼剛,頭一天喝完酒,第二天在朝堂上他就公然反駁劉摯對曾布的彈劾。
起因是司馬光讓新調任戶部尚書的曾布全麵廢除青苗法,曾布以青苗法出自他手為由,拒絕執行。
司馬光大怒,而後其得力乾將劉摯、王岩叟等人便對曾布進行彈劾,準備把他搞下去,換成自己人。
說實話,司馬光連新任人選都找好了,提前就跟李常打過了招呼!
打掉曾布,不僅可以清除新黨的頑固分子,還能折損王岡的羽翼,這很劃算!
當然對於王岡的反撲他們也做好了準備,青苗法害民這是事實,鐵證如山,就連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都對此法深為厭惡。
料王岡於此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王岡見到曾布被攻詰,確實很著急,青苗法可以改,哪怕暫時廢除也可以,但曾布他必須保下來。
如果連自己的主力乾將都保不住,那彆人又怎麼能信任自己!
可要保曾布就勢必會關乎到青苗法,在兩宮都不支援他的情況下,與舊黨開戰,幾乎毫無勝算!
運動員和裁判都是他們的人,在比賽沒法打呀!
就在他愁著怎麼去應用話術的時候,蘇軾站了出來,直言青苗法並非一無是處,隻要官府不強行攤派,不惡意害民,這個政策還是很不錯的!
他這話一說,朝堂之上寂靜一片,鴉雀無聲。
司馬光麵容呆滯,王岡愕然當場,就連曾布都是滿臉震驚!
而其他新舊兩黨官員更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簾後的太皇太後覺得自己似乎聽錯了話,揉了揉耳朵,又問了一遍。
蘇軾對眾人的反應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他在侃侃而談,訴說他在百姓那裡的見聞,以及用王岡治理齊州時的經曆來佐證自己的觀點。
蘇轍扭頭看向劉摯,見他的神色由茫然變為驚怒,隻得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此時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
剛得罪完洛陽的那一幫人,現在又得罪了河北的這幫人,你是要我們死啊!
親哥,收收神通吧!
朱光庭等人也回過神來,扭頭一看這情形,當即上前抨擊蘇軾胡言亂語,左右逢迎,乃是小人。
蘇軾哪能吃他這一套,立刻回懟,言說自己句句屬實,問心無愧,跟著又抨擊他們,食古不化,隻知刻板行事。
劉摯等人也不甘示弱,上前反駁蘇軾,除惡務儘,新法若不全廢,那跟不廢又有什麼區彆!
蘇軾調過頭又抨擊他們是小人,否定新法,並非是為了天下百姓,而是為了黨同伐異。
程頤的那些弟子轉而又抨擊蘇軾不遵禮法,大逆不道。
蘇軾回身就譏笑他們隻知空談義理,迂腐不堪,誤國誤民!
……
王岡都被這突然的變故給嚇壞了,和一眾宰執默默後退一步,看蘇軾舌戰群儒,大殺四方!
這舊黨內訌了?
司馬光臉的鐵青,呂公著卻是一直在打量王岡的神色。
“肅靜!”殿中侍禦史一聲大喝,製止下眾人的爭吵。
三邊人馬立刻收兵,重回班列,眾臣也都意猶未儘的正身肅立。
太皇太後有些無語,她對蘇軾還是很喜歡的,隻是不知為何又去幫新黨說話,輕咳了一聲,緩緩道:“眾卿皆是為了國事,莫要大動肝火,就事論事,各抒己見便是!”
話音剛落,賈易出列,憤然彈劾蘇軾譏諷先帝,居心叵測,繼而王岩叟也跟著彈劾。
這一下等於是洛陽和河北兩派共同對蘇軾出手。
而蘇轍等人也立刻上前為蘇軾辯解,稱這些人重興烏台詩案。
這一下便熱鬨了,舊黨三派互相攻擊起來。
王岡扭頭看了一眼張璪,心說,你這個烏台詩案的參與者之一,要不要也下場摻和一手。
張璪知他粗鄙無禮,不與他一般見識,扭過頭去,不予理會。
再看司馬光,隻見他額頭上青筋已然暴起,王岡很是惋惜,你說你在洛陽養老多好,乾嘛要回來摻和這事?
你以為太皇太後是你小迷妹,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朝堂政事哪有那麼簡單!
弄不好,你這一世英名,都將毀於一旦啊!
又看了一會,到底另兩派人多勢眾,已將蘇軾等人駁得節節敗退,王岡心善,見不得彆人以弱欺少。
再說老蘇這人還是很不錯的,大家兩次酒喝的都挺好,性情豁達磊落,值得深交,王岡決定幫他一把。
便走出班列,緩步上前,朗聲道:“臣有奏!”
爭吵不休的三派人,頓時就安靜了下來,這人雖是對頭,但人品卻無可挑剔。
程頤那幫門人弟子自然不用說,細算下來,大家還能攀個表師兄弟。
對於蘇軾那幫人來說,王岡數次撈過蘇軾,在烏台詩案時還救過他的性命,這份恩情足以說明他是好人。
而劉摯等人,雖然與王岡沒有深交,但之前想要對付王岡時,也是調查過他的,這一查,竟然連絲毫紕漏都沒查出來,這說明什麼?
說明王岡確實是個持身端正的君子啊!
對於這種人,誰能不心生敬意!
“王樞密有何言相告?”太皇太後有些詫異,這種舊黨內鬥的事,不正應該是王岡所希望看到的嗎?可他此時出麵是為了什麼?
王岡躬身道:“臣想為蘇軾說兩句公道話!”
這話一說,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安靜。
今日這事還真有意思哈!
蘇軾這個老牌的舊黨,跑來為新黨說話,而王岡這個新黨的核心人物又跑去為蘇軾說情……呃?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世人皆言元豐二年時,是我救了蘇軾,實則非也!當年蘇子瞻下獄,太皇太後及慈聖光獻皆為他向官家求情,慈聖光獻更是言仁廟見軾喜曰:為吾子孫得相也!先帝動容,方赦之!”
王岡緩緩說道:“臣以為一罪不當二罰,先帝已然寬宥於他,此時便當作罷!”
太皇太後微微沉默,而後道:“卿言之有理!”
蘇軾滿臉感激地看向王岡,心中感慨,危難之時,他再次不顧黨派之分,毅然出手相救,真君子也!
而司馬光的臉色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