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蘇軾的邀請,王岡本來是持拒絕態度的。
畢竟上次喝酒的事鬨得那麼大,到現在都餘波不止,更有一些不明真相、心思齷齪的人,懷疑是他設的圈套。
這讓他如何能接受蘇軾的邀請!
在將自己的顧慮說出之後,蘇軾卻是哈哈大笑,對於那些心思陰暗小人的揣測,嗤之以鼻。
直言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我等問心無愧,又何須在意他人之言!
見王岡仍然猶疑,蘇軾又拍著胸脯保證,這次隻談詩詞歌賦,人生理想,絕不說人是非!
王岡掙紮再三,見他態度誠懇,也隻好答應下來,並表示這次要找個安全的場所,免得再被人聽去,以訛傳訛!
蘇軾連連點頭應允,暗道王岡真君子,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出賣自己,把自己的話泄露出去!
簡直笑死!
定是那些人以己推人,胡亂揣測!
回頭也要跟自家弟弟說說,不要聽風就是雨,以為人人都是陰暗之輩,還是要相信這世上是有真君子的!
二人一路來到孫羊正店,掌櫃得知王岡到來,連忙迎了出來,仰著笑臉道:“樞相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你這廝少說廢話!”王岡抬手點點他道:“趕緊找一處僻靜雅間來!”
“哈哈……今日一早,枝頭喜鵲叫,我便猜到有貴人要來,早已將最好的雅間留了下來,樞相這邊請!”
掌櫃笑嗬嗬的上前引路,邊走邊道:“近日從京東路那邊得了不少海貨,樞相可要嘗嘗?”
王岡揮揮手隨口道:“你看著辦好了,不必問我,這點上我還是能信得過你。”
“小的榮幸之至!”
說話間,便將兩人引入雅間之中,蘇軾張望了一圈,下意識地按了按懷中的錢袋,有些擔憂,這錢若是不夠,豈不是要出醜。
落座之後,又對王岡笑道:“玉昆,似乎跟這掌櫃很熟?”
王岡點點頭笑道:“子瞻兄是不是好奇我怎跟這商賈之輩交好?”
蘇軾笑道:“想來這掌櫃定有過人之處,方能得玉昆賞識。”
“非也,非也!”王岡搖搖頭道:“世人皆以商賈輕賤,然於我看來,則天下四民,於國皆有益處,是以在我眼中,無貴賤之分!”
“玉昆,好胸襟!”蘇軾聞言大讚,他本以為自己胸懷便已足夠豁達,甚至於有些離經叛道,但聽聞王岡這話,隻覺高度又上了一層。
王岡擺擺手道:“我倒覺得子瞻兄今非昔比,元豐二年的那一場災難,反倒似乎讓你更近大道了!”
這話一說,立刻撓到蘇軾的癢處,他想要大笑,卻又覺得不合適,硬生生地壓下笑意,揚著嘴角,故作深沉地道:“那一遭磨難,確讓我心境更加凝煉了些!”
王岡讚道:“凡人遇苦難挫折,大多一蹶不振,終日抱怨而消耗意誌,但子瞻兄能於逆境之中而奮發向上,果非常人也!”
蘇軾心情大好,卻連連擺手道:“玉昆謬讚了,我不過是閒下來許多時間,用來讀書而已!”
王岡深深地看了看他,猜測道:“子瞻兄定是於佛經之中,有所頓悟吧?”
蘇軾大奇:“玉昆何以知曉?”
王岡微微一笑:“我觀子瞻兄之氣度,頗有八風不動之氣象,當是於佛法之中有所得!”
蘇軾瞳孔劇震,目露異彩,王岡懂他!
他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境界,這可是他的那些至交好友都做不到的!甚至連他的親弟弟都看不出。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知己?
就在他失神之際,店裡的夥計開始上菜了,定睛一看,滿桌的珍饈佳肴,頓時回過神來,壞了,這錢真不夠!
王岡執壺倒酒,笑道:“子瞻兄,今日算是我為你接風洗塵了!”
“啊……這……這不合適,說好是我請你的。”蘇軾心中一鬆,卻又擺手拒絕。
王岡笑道:“上次你已請過,今日該我了!”
“那不對,上次的錢……”
“你我之間,重在情義,不必計較錢財!”
王岡說著端起酒杯相邀,蘇軾也不好再推辭,跟著舉杯,隻想著待發了俸祿,再好好回請王岡一次。
二人飲罷酒,又舉筷吃菜。
吃了幾口之後,王岡又搖頭道:“子瞻兄可知我這一生吃過最昂貴的一頓飯是何物?”
蘇軾頓了頓,覺得這話問得有意思,便好奇道:“何物?”
王岡放下筷子,仰頭回想道:“那時我在齊州任通判,時值推行青苗貸,我於鄉間奔走,想看看百姓生活究竟如何。
一日忙碌下來,饑腸轆轆,正值青黃不接,田間地頭,無以飽腹之物,便於農戶家中討食,炊餅黑硬,難以下嚥,清湯寡味,食之無味!”
“我初以為是這農戶吝嗇,心中不快,後來才知我所食者,乃是農戶家中種糧!至此方知那餐飯食之貴重!”
蘇軾恍然,感慨道:“此不易也,民間有言,餓死爹孃,不吃種糧!百姓能以此為玉昆充饑,可見百姓之愛戴!”
“是啊!”王岡重重點頭道:“百姓愛我,所求者不過粗茶淡飯,我等為官者,若是連這些都不能滿足百姓,又如何顏麵拿那些俸祿啊!”
蘇軾連連頷首,歎道:“是以,玉昆與齊州不允青苗貸害民?”
王岡搖頭道:“青苗貸不害民,害民的是強行攤派,我隻是遵從朝廷法令,嚴禁抑配而已!”
蘇軾又好奇道:“玉昆既知新法害民,那為何此時卻又站在新黨那邊?”
“我從未站在新黨這邊!”王岡正色道:“我隻是反對全麵推翻新法!”
“子瞻兄,你比我年長,見多識廣,不比那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腐儒,以你觀之,新法當真無一可取之處?”
蘇軾沉默了半晌,歎道:“我當初入京之時,沿途所見,田地荒蕪,滿是荊棘,皆是百姓棄田而逃所致,而今卻又重新開墾出良田,此新法之功也。”
“子瞻兄乃正直敢言之士!”王岡稱讚一聲,繼而又歎息道:“然今日舊黨,如子瞻兄這般人物卻少,他們想要廢除新法,並非是為了百姓,而是黨同伐異。”
“我之所以於朝堂之上與舊黨相爭,無非便是不願將政治鬥爭的災害帶給百姓。”
蘇軾肅然起敬,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