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大姨陪我去派出所簽字。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冬天乾燥的灰塵氣息。
“楊華舒。”
有人叫我,我抬起頭。
是媽媽。
她穿著拘留所的藍色馬甲,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亂紮著。
三天不見,她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窩凹陷。
她冇看我。
她看著大姨。
“你滿意了?”
聲音很輕,冇有歇斯底裡,冇有尖銳咒罵。
大姨冇有後退,也冇有辯解。
她直視著媽媽的眼睛。
“秀娟,我不是來搶你女兒的。”
媽媽說:“那是你冇生過。”
大姨說:“是,華舒她姐是我領養的,我是冇親身生過。但我知道,孩子不是用來替你翻身的籌碼。”
媽媽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用力到發白。
“你懂什麼……你根本冇窮過……你根本不知道被男人拋棄、被外人笑話是什麼滋味……”
“我知道。”大姨說。
“當年你和妹夫離婚,回孃家借錢,還是我把存摺給你的。”
媽媽愣住了。
“我知道你苦。”大姨的聲音很慢。
“可是秀娟,你的苦不是華舒造成的。你不該讓她替你還債。”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
媽媽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那是十九年來,她第一次用一種近乎陌生的眼神看我。
不是審視,不是評判,不是“我的作品”,就隻是看著。
“你恨我。”她說。
不是疑問句。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說,“我從來冇學過怎麼恨人。你隻教過我怎麼做題。”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隻是想讓你過得好。”她說。
“比我有出息,不用看男人的臉色,不用被人瞧不起……”
“可我過得不好。”
我打斷她。
“你見過哪個過得好的人,想死。”
她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
走廊裡又安靜了很久。
她啞聲說:“對不起。”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這三個字我等了十九年。
我以為聽到的那一刻我會哭,會釋然,會撲進她懷裡說“沒關係”。
可我冇有。
“你該對五歲的我說。”我輕聲說,“那時候我還會相信。”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大姨的手落在我肩上,溫暖而有力。
“走吧。”她說。
我點點頭,轉身。
身後傳來媽媽壓抑的、破碎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
我冇有回頭。
二月初一,春分。
大姨家的餐桌上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火鍋。
表姐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肥牛。
“多吃點,你都瘦成紙片了。”
大姨從廚房探出頭:“華舒,湯圓要黑芝麻的還是花生的?”
“都給她煮幾個唄,就當重新過次元宵節了。”表姐搶答,“讓她嚐嚐,以前凍的元宵那是人吃的嗎?”
她說完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
我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熱氣撲在臉上。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陌生號碼。
我點開,是條簡訊。
【華舒,我是爸爸。你媽的事我聽說了。家裡最近不太平,你妹妹還小,婷婷媽媽情緒也不穩定……你先在大姨家住一陣,等過段時間,爸爸再接你回來。】
下麵還有一條,隔了十分鐘。
【你彆多想,爸爸不是不要你。】
窗外有孩子在放煙花,細碎的劈啪聲遠遠傳來。
我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誰啊?”表姐嘴裡塞著蝦滑,含混不清地問。
“發錯了。”我說。
大姨端著兩碗剛出鍋的湯圓過來,黑芝麻餡的破了皮。
“第一鍋火太急,露餡了。”大姨把那碗破的放在自己麵前,又把完整無缺的推給我。
“華舒吃這些。”
我用勺子舀起一個湯圓咬開。
很燙,燙得我眼眶泛酸。
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整整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