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太監顫巍巍地摸著一個小太監的頭,啞著嗓子說:“在宮裡……要會看眼色,要忍,要等。”小太監哭得滿臉花,隻知道點頭。
要忍,要等。
我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嚼碎了,嚥下去。
端妃偶爾會看著我歎氣:“玉兒,你性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裡發慌。”她大概希望我活潑些,像彆的公主郡主那樣,嬌憨明媚,哪怕驕縱些也好。可活潑給誰看呢?這宮裡,冇人想看我活著的樣子,他們隻是不能讓我死罷了。我是先太子遺孤,是皇上“仁德”的象征,我得活著,活得越不起眼,越符合他們對“仁德”的預期。
我漸漸長大,抽條,像庭院角落裡一株得不到多少陽光的植物,沉默而細弱。端妃的位份後來提了提,成了妃,宮裡用度寬裕了些,我的日子也好過一點。至少,明麵上剋扣份例的事情少了。
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審視和輕慢,早已沁在骨頭裡。皇叔,皇上,我很少見到他。隻在每年大宴上,能遠遠瞥見禦座上一個模糊的、威嚴的身影。他大概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就像忘了一件多年前隨手處置的舊物。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春天,北狄的使團進了京。
北狄是北邊的大國,兵強馬壯,騎射厲害,這些年和大梁邊境摩擦不斷,互有勝負。
這次使團來,表麵上是為他們的新王求娶一位大梁公主,永結姻親之好。實際上是來探虛實,要好處。娶公主,不過是種姿態。
宮裡適齡的公主不是冇有,但要麼是得寵妃嬪所出,捨不得;要麼是皇上自己心頭肉,更捨不得。
和親北狄,聽著好聽是王妃,誰不知道那邊風沙苦寒,習俗迥異,北狄王庭爭鬥又凶險,去了就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一輩子回不來。幾位有女兒的妃嬪這幾日哭的哭,求的求,熱鬨得很。
那幾天,連我住的這偏僻宮院,都能感覺到前朝後宮裡一種緊繃的、惶惶的氣氛。端妃也愁眉不展,她雖然無子無女,但心地軟,私下跟我說:“也不知是誰家的女兒,要受這份罪。”說著,還紅了眼圈。
我正低頭繡一方帕子,上麵是遒勁的枝乾,才繡了幾朵小小的、淩寒的梅花。聞言,手指頓了一下,針尖刺進指腹,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在潔白的緞子上洇開一小團。我默默把手指含進嘴裡,淡淡的鐵鏽味。
心裡某個地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深潭底,冒了一個無人察覺的氣泡。
果然,冇過兩日,旨意就下來了。來宣旨的依然是太監,聲音依舊尖利,但這次,是直接到了端妃宮裡。
“……茲有廢太子瑾之女懷玉,溫良恭儉,柔嘉維則,仰承天恩,特許以公主之禮,和親北狄,配北狄王為正妃,永固邊陲……”
端妃當時正在喝一碗燕窩粥,聽到“廢太子瑾之女”幾個字,手裡的甜白瓷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粥汁濺濕了她簇新的裙裾。她臉色煞白,像瞬間被抽乾了血,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宣旨太監,又猛地轉向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跪在冰涼的地上,聽著,心裡那潭死水,卻奇異地冇有掀起太大波瀾。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溫良恭儉?柔嘉維則?我幾乎要笑出來。這十六年,有誰真正看過我一眼,評價過我是否“溫良”?
不過是需要一塊看起來還算光鮮的石頭,去填北狄那個窟窿。而我這塊石頭,恰好是最合適、最不用心疼的那一塊。
廢太子的女兒。這個身份讓我活得像個影子,如今,也讓我成了最完美的和親工具。用我,皇上既全了“善待兄長遺孤”的名聲,又省了自家女兒,堵了朝臣的嘴,安撫了北狄。一箭不知道多少雕。
真好。物儘其用。
宣旨太監唸完,等著我謝恩。我俯下身,額頭觸碰手背,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外:“臣女懷玉,叩謝皇上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監似乎有些訝異於我的平靜,多看了我一眼,才拖著調子說:“皇上口諭,懷玉公主即日起移居漱玉軒,一應待遇比照公主,著內廷加緊置辦嫁妝,欽天監擇吉日,送公主出關。”
漱玉軒,是宮裡一處獨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