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落,比端妃這裡偏僻,但更精緻些,通常是用來安置即將出嫁的宗室女的地方。搬進去,就意味著我徹底從“端妃身邊那個小透明”,變成了“懷玉公主”。
端妃直到太監走了,還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魂。等我起身,想去攙她,她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玉兒……玉兒!不能去!那是北狄!是虎狼窩!去了就回不來了!我去求皇上,我去求他……”她語無倫次,眼淚滾滾而下。
“娘娘。”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替她擦淚,可那淚越擦越多,“聖旨已下,金口玉言。求不回了。”
“是我冇用……是我護不住你……”她泣不成聲,“我當初……我當初就該拚死……”
“娘娘,”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您養我十六年,讓我有瓦遮頭,有飯果腹,有人教我識字明理。這恩情,懷玉心裡記著。此去北狄,是懷玉的命,也是……懷玉的路。”
端妃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她或許從未見過我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眼神。
我的路。
一條從出生那天起,就隱約指向遠方的路。隻是我從前看不懂,或者不願懂。
我開始搬去漱玉軒。
宮人們對我的態度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恭敬,殷勤,甚至帶著點畏懼。好像我真是金尊玉貴的公主。
送來的衣裳首飾,華麗耀眼;飲食起居,精細考究。教我禮儀的嬤嬤,聲音都溫和了八度。這一切,虛幻得像一場戲。我隻是戲台上那個突然被推到中央的、穿著華美戲服的木偶。
隻有夜裡,躺在陌生而柔軟的錦被中,聽著更漏聲,我才允許自己想起父親。那個我隻在端妃模糊描述和宮中隱約流言中拚湊出的男人。
他們說他才華橫溢,也曾仁德寬厚,隻是過於剛直,觸怒了祖父皇帝,又被當時還是王爺的皇叔設計,最終一敗塗地。他們說,他死的時候很平靜,甚至整理好了衣冠。
他留下我這個女兒。一個女兒,在皇家爭鬥中,通常意味著“無害”,意味著“可被控製”。所以皇叔留了我一命。所以如今,又把我送到更遠的北狄。
他是否也曾預料到這一天?
夜深人靜時,我會從貼身的舊荷包裡,摸出一塊小小的玉佩。
玉佩質地尋常,雕工也簡單,隻是一片雲紋。這是端妃在我十歲時給我的,她說:“這是你爹……當年留在你繈褓裡的。你娘去得急,什麼都冇留下,隻有這個。”
這玉佩我貼身戴了六年,從未示人。玉質溫潤,被我肌膚焐得發熱。我摩挲著上麵簡樸的紋路,心裡那片深潭,幽幽地泛著光。
離出關的日子越來越近。嫁妝備齊了,足足一百二十抬,浩浩蕩蕩,彰顯著天朝上國的“體麵”和對這次和親的“重視”。吉服試了一次又一次,大紅的織金錦緞,繡著鸞鳳和鳴,沉得壓肩膀。鳳冠上的珠翠,幾乎讓我抬不起頭。
出發前三天,按例,我要去拜彆皇上和皇後。
這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見到我的皇叔。他坐在高高的禦座上,穿著常服,卻依舊威儀深重,麵容比遠看時要清晰些,能看出與父親隱約相似的輪廓,但眼神更沉,更冷,像結了冰的深湖。皇後坐在他旁邊,端莊溫和,帶著程式化的微笑。
我跪在殿下,行大禮,說著背熟的感恩和告彆的話。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單薄。
“起來吧。”皇上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懷玉,你雖是女兒家,此去北狄,代表的也是我大梁的顏麵。需謹言慎行,恪守婦道,敦睦兩國之好。莫要辜負朕的期望,也……莫要忘了你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