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閉恐懼症。
劉豐不理解這個詞。
準確來說,他理解,但他無法感同身受。
有人喜歡大聲說話,有人喜歡溫言軟語。
有人喜歡前凸後翹,有人喜歡正反難辨。
有人喜歡蹲著拉屎,有人喜歡坐著拉屎。
有人喜歡拉屎抽菸,有人喜歡拉屎看書。
幽閉,不止不會讓劉豐恐懼,甚至令他有幾分享受。
狹窄黑暗安靜的空間,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甚至能成為他的救星。
就像春節期間,親戚們擠在客廳裡嘰裡呱啦時,與客廳一門之隔的廁所。
在那兩三個平方甚至更小的空間裡,拉根屎,夾斷,放首歌,攤開書,再聽聽窗外的鳥叫……
那是多麼「啊……」的感覺。
廁所在這種境況下,會晉升為聖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聖地。
許多人,尤其男人,尤其已婚男人,會在下班回家之後,車子停好,熄火,但不下車。
他們非要在車上刷刷短視訊、或者打一兩把喜歡的手遊,直到車子的音響斷電為止。
那十分鐘的時間裡,駕駛室晉升為聖地。
對於劉豐而言,此刻將他環抱的大墓穴,就是聖地。
這裡冇有任何生物甚至死物的打擾。
找一處幽靜之地,如吐納調息一樣靜坐而冥想,是棍子老黃給他支的招。
想像自己成為了人。
想像自己擁有人類的身體。
以長時間的冥想來促成意識與機緣的交會。
老黃把這種冥想修煉稱為閉關。
修行中人,偶爾需要閉關,以跨過些特定的瓶頸。
可是這環境過於舒適了,閒適冥想,會容易胡思亂想,神遊天外。
人在經受生存壓力的時候,並不會想像些過於深層的問題,而更加關注於下一頓吃什麼、如何過冬、怎樣避雨、遇到了掠食者往哪裡逃。
但將這關乎生死存亡的壓力暫時拋開,便會開始思考。
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往哪裡去。
劉豐胡思亂想了許多。
【惡兆】是什麼,它的成因?
我當初是因為拒絕衰老死亡,而搶奪了惡兆。
我確實變得更年輕了,可我還會不會繼續衰老?
蛇修行,終會化龍。
可是作為孽生之物的我,繼續修煉下去,會變成什麼?孽龍麼?
這世界的龍……會在哪裡?我可是一條都冇見過。
孽龍和龍的區別大嗎?
孽龍會不會被龍當成怪物……
既然這個世界有龍,那……神仙呢?
神仙長什麼樣子?
會出冇於人世間麼……
說起來,人世間也古怪。
陶淵明……真實存在於地球歷史裡的人物,在這個世界也曾經出現過。
還未成精的時候,我看到的文字,聽見的話語,和我前世所瞭解的繁體字、近代漢語接近。
餘老鬼、張橫、邪釘璜輝報出來的朝代年號,也與地球的華夏史有幾處重合。
這裡……算是世界的另一條平行線麼?
兩個世界最大的區別,其一在於法術修行。
其二,在於……當今朝廷。
雖然皇家傳承李姓,
雖然詩詞似曾相識,
雖然生產力和社會關係接近。
但這個【唐】,一定不是地球上那個被我熟知的唐。
這個唐,甚至不允許被稱作單一個唐字。
安史之亂,在這個世界曾發生過,黃巢入長安也發生過,可那之後的歷史模糊不清……
唐或許覆滅了而重建,或許始終冇有覆滅。
無論今唐是不是舊唐,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唐,國號稱為【千秋唐】。
皇帝修行長生法,活了千年,甚至……千年以上。
皇不老不死。
皇親國戚皆長壽。
江山永固,穩坐千載。
這千秋二字,並非願景,意在以既定事實向天下示威。
根據邪釘璜輝的調查。
經過幾十代人繁衍,生產力由遲緩發展過渡到徹底停滯。
出土的鋼劍,論其工藝,與如今的炒鋼手法完全一致。
各行各業,皆如此,在不少的領域,甚至出現了因技術失傳而下滑的現象。
千餘年間,或許更長久的歲月裡……人類自我閹割,失去了萬物靈長最出眾的能力——創造。
……
粗略計算,劉豐當下所處的時間,至少是這一方世界的二十一世紀。
是不老不死直接導致的麼?
修行對文明的危害這麼大?
劉豐深吸一口氣。
不。
他更願意將這種現象歸根於「不老不死的是誰。」
如果不老不死的是自己。
那……在漫長的歲月裡,自己會和皇帝一樣,將精力全部用於鞏固臣服麼?
他冇憋住笑聲,「隻有性無能纔會慫到每天都鑽營這種事情罷?或者……先天弱智?
那麼多的時間,簡直可以用來創造無數種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
活在一個死氣沉沉無聊透頂的世界裡麵當千年王八萬年鱉,不會被悶死麼?
哈哈哈,皇帝長什麼樣子?吃什麼飼料?會動嗎?咬人嗎?
將來有機會真要帶上零食去觀賞觀賞。」
有的人喜歡開窗拉屎,
有的人喜歡關窗拉屎。
有的人喜歡叼煙拉屎。
廁所臭不臭,取決於馬桶被什麼樣的屁股霸占。
摻雜著胡思亂想的冥想持續了幾個晝夜。
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劉豐伸了個懶腰,開啟石門,走出墓穴。
迎著朝霞,他離開了自己的聖地,振奮精神,重回一切需要去麵對的雜事。
「哇!妖怪!」一看見劉豐,阿福嚇得尖叫。
短爪拎著的棍子不斷安撫他,「喂喂喂,冷靜,冷靜,你也是妖怪,你家大王也是妖怪,妖怪見妖怪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冇見過這麼噁心的妖怪!」
阿福抬棍,高高舉起,指向劉豐。
老黃瞧清楚之後大笑,「哈哈哈!劉舫主,恭喜賀喜,你瞧,心有願景,好事將來。閉關幾日,你已經展現變化的端倪了。
隻可惜,天時地利人和還未集齊。
你冥想時也分了神,達不到三花聚頂的效果。」
「變化的端倪?」劉豐詫異,「我冇發覺呀。」
他伸出蛇信子,用舌尖上的幾根人類手指掐住阿福的尾巴,將這小刺蝟倒懸著拎起。
「阿福,你怎莫名其妙說我噁心,噁心在哪?」
問話時,劉豐臉上看不出一絲調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