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
劉豐被自己的叫聲驚嚇。
可他再張口,又吐出了怪叫,「呱……呱?咳!」
連續叫了幾聲,他終於重新調整喉舌的構造,聲音恢復正常,「什麼情況?我還以為自己啞巴了呢!」
擱在一旁的老黃瞧出蹊蹺之處,「蛇妖,你做夢了?」
「確實……做了個噩夢。」
「夢見什麼?」
夢見了什麼?
夢見的事情怎可能說與老黃聽。
這個世界的人也好,妖也好,當然聽不懂現代社會那些事——
水電費、物業費、擠地鐵、學業考覈、績效考覈、政治新聞、娛樂新聞、騷擾簡訊、鄰居裝修、外賣被偷、手機冇電、拉屎忘帶紙、脫髮、長胖、女朋友的牢騷、女朋友閨蜜的牢騷、老闆的未接來電、同事的未接來電、週日淩晨失眠、應酬的時候吃得太辣導致腸胃炎、在網上寫小說導致肩頸勞損……
夢裡的種種,匯成一個連老黃也能聽懂的名詞。
「我夢見了……人間疾苦。」
「我就猜到,哼。你欲變化人形,就要多去想像擁有人類身體的益處,不能總琢磨變成人類的壞處。你心中生懼,若是退行,別說修成變化了,連口吐人言的能力都要丟失。」
「好處?」
劉豐沉思。
易躲藏,顯然是第一大好處。
生為毒蛇,他在這些年早已習慣了掘穴居住,暗處潛伏,對於躲藏的渴望埋進了骨子裡。
相較虺的體型,人類個頭矮小,更加便於躲藏。而且擁有人形,不止能藏身於荒野密林,還可配合斂息龜背,隱於市井江湖。
除了藏身便利之外呢?
人類的雙手能寫能畫,能夠造物。
配合軀乾四肢,還可做出許多蛇身做不到的動作。
人可以打籃球、騎單車、點鞭炮炸旱廁,炸完就跑。
這些都是他前世喜愛的運動。
還有……藝術,雕塑藝術、陶土藝術、機械藝術、樂器彈奏……
萬物靈長的身軀,功能性實在豐富至極。
想想這些益處,劉豐心神安定許多,噩夢裡的所見煙消雲散。
棍子勸誡他:「多去描繪變成人類之後的美事,別去顧慮那些根本冇有發生的壞事。這在人類的修行中,也有借鑑,叫做【顯化】,心有願景,好事將來。」
「老黃……你懂的還挺多。」劉豐對這不起眼的棍兒生出幾分敬意。
「廢話,論到修行,你該稱我一聲前輩纔是。若不是遇到嘴賤的小人,冇準老黃我早成仙尊了。變人之後,你可得好好答謝我這良師益友。
誒,你變成人之後,可有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一件特別有意思、特別美好的事?如果有,時常惦念之,機緣會更快降臨。」
變人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
劉豐還真冇有細琢磨過。
打一場球?
雙手擼狐狸?
蹲著拉屎?
……
嗯,即使冇細琢磨,仍是有那麼幾項選擇的。
「我用那麼一件好事暗示自己,有助於修成變化的能耐麼?」
「嘿,就是這意思。」
「好吧,黃老前輩,晚輩受教了。」
劉豐正道謝,阿福前來稟告:「大王!味流丹的客人來了!」
「喔?哈,老黃,你家弟兄姐妹,這幾日來的勤吶,阿福,拎上棍子,隨我去會客。」
……
雎鳩堡議事堂裡,幾隻妖怪入座,劉豐因為體型巨大,隻能把腦袋抵在門口。
「這是……蚌?沉船水潭底下的蚌?」
餘老鬼一眼認出巨蚌。
鯢精答話:「水潭裡的威脅,如今隻剩些零星的屍怪,不足為懼。我便帶著弟兄們下水撈魚捉蟹,看河蚌巨大肥美,撈了些上來,諸多河蚌當中,就數這隻的個頭最大……而且,它肉藏稀奇之物。」
他掀開蚌殼,「我們弟兄姐妹都是妖怪,隻認識妖物修行相關之物,對這玩意……無半點瞭解。雎鳩堡人才濟濟,所以帶了過來,請諸位同鑒,讓我們長長見識。」
「舫主,你記得這傢夥麼?」餘老鬼略顯激動。
「嗯,當然。那日我們下水時,口中珍珠放射金光的蚌,該就是它。」
餘都料漂浮在房梁下,施法勾動手指,隻見那珍珠一寸一寸從蚌肉裡脫出,全身現於大家眼前。
它光澤溫潤,暈彩豐富,形狀不規整,被磨平的稜角張牙舞爪。
天然野生珍珠,呈圓形的概率萬中不足一,流於市場的圓珍珠幾乎全是人工養殖時植入圓核而成。
絕大多數的野生珍珠,長得就如劉豐麵前這顆,奇形怪狀。
這一顆,除了個頭大,本該無甚稀奇。
然而珍珠內部,隱隱暗含淩亂的、微弱的真元。
更加奇異之處在於,那真元……似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空靈飄渺,讓劉豐無法準確判斷其距離、位置。
「餘都料。」他吩咐一聲,「有勞了。」
老鬼立即喚來幾隻小鬼,手持鋼鑿,輕輕施力,一點一點破開珍珠外殼。
珍珠的成因很簡單——
異物進入外套膜,刺啟用蚌長期分泌文石和殼角蛋白質。被一點一點包裹起來之後,異物就形成了珍珠。
而經過小鬼們的剝除,曾經那誤打誤撞,沉入水底鑽到大蚌裡頭的異物蛻下外殼,顯露真容。
「石頭?」一眾妖鬼驚訝。
秧雞看得悻悻,「鬨了半天……隻是石料的一角碎塊麼?我當是什麼古怪的東西呢……」
餘老鬼則不然,他手捧石塊,兩眼半迷,在平整的一麵找到蠅頭小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劉豐接上。
「舫主知道這詩?」
「知道,而且親耳聽見,就在那水下的幽秘竹林裡。」
「哎呀……」餘都料變顏變色,「詩句後麵,還寫了小半圈……陣師佈陣所用的秘文……老夫看不懂。」
陣。
這一字,聽在味流丹的妖怪們耳中平平無奇,不值得關注。
但這對於見過虎妖那通幽陣盤的劉豐而言,意味深重!
短暫的思索後,他急忙問:「石塊上的陣法秘文完整嗎?」
餘老鬼搖頭,「這是個碎塊,恰好碎在秘文處,大半缺失了。」
「那剩下的秘文,會不會就在我們剛剛築好的房子裡?會不會已經嵌在了牆上?」
聽到提點,小鬼們立即散了出去,挨個房間檢查牆壁。
劉豐繼續詢問餘都料,「當初這批石料,是從何處挖來?老都料,你回憶回憶,開採石料之處有何特別?」
「舫主的意思是……採石場內不尋常?」
「依我猜測,恐怕,你的石匠們無意間挖走了某人遺留的通幽陣盤。」
「通幽!」其餘妖物們也來了興致,精神為之一振。
餘老鬼答:「築城用料,皆為他山之石,從五百裡開外的【武夷山】運來。」
「山高嗎?」
「高,雲霧繚繞。」
「山中可有茂密竹林?可有峭壁寺廟?」
「有,老夫記起來了,有,確實有!都有!」
「哈!」劉豐開懷大笑,「老黃,你說的冇錯!心有願景,好事將來。
本座生為毒蛇,對藏身的渴望刻進了骨子裡,離開那竹林秘境之後,我總魂牽夢繞,念念不忘,今日,迴響來了!
餘都料,我這就讓茱萸寫信,約見邪釘璜輝,【通幽術】哪怕再縹緲,揪到了線索,還怕解它不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