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多少個時辰過去,張橫始終處於能喘氣但有點兒死了的狀態。
他的鮮活度被精準控製,劉豐對於自己練就的這門新手藝很是得意。
用唇窩掃描張橫的身軀,他能輕鬆探得這俘虜全身上下哪兒活過了頭、哪兒即將壞死。
再以毒液、解毒藥、偷學來的療傷法術配合,階下囚張橫痛不欲生。
劉豐不是貓科,對於折磨獵物這件事,他並沒有生理上的鐘情。
他隻要答案,要情報。
人在備受折磨的狀態下,什麼都會說的,除非,這人具備某種偉大信仰。
張橫顯然不是那種人。
剛開始審訊,他就招了。
他不僅開了口,還滔滔不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交代了。
用刑隻是為了驗牌——確保他的前後供詞對得上。
十之**,牌沒有問題。
於是,張橫得到了獎賞。
從大雪地裡掏來的兔子一分為二,腿架在火上烤,身軀則囫圇進了劉豐的肚子。
一邊消化食物,劉豐一邊享受著暖空氣,腦中飛快轉動。
堂前燕,廣納能人異士處理各地妖邪事務,俸祿優厚。
張橫李豎隸屬永州城分署。
算上文官小吏,近千人之多。
其中,如張李二人這樣有本領捉妖、天天日曬雨淋、飢一頓飽一頓的,不足百名,人手長期短缺。
大多數身穿飛燕繡紋錦袍者,對劉豐不具威脅。
譬如,分署話事人——【燕飛絕騎尉】大人,他乃王駕千歲府上婢女的青梅竹馬。
此人曾得王駕美譽——百年難得一遇之降妖良才,但張橫從未見他施展出一道法術,隻見過良才大人某日拔劍時誤傷自己的屁股。
所以這個衙門不及劉豐想像中可怕。
百人兵力,是永州分署的極限。
然而,若一百個張橫李豎集中包圍,劉豐哪裡應付得來。
就眼下境況,他急切需要一個答案——萬一事情走到了最差的局麵,百名堂前燕圍山搜查,在這險峻的深山裡,在自己的主場裡,他有沒有斡旋乃至逃脫的手段?
那全是獵妖之人,
比張橫李豎本領高的獵妖之人,
帶著比斬妖劍更危險的傢夥事……
「法器。」
劉豐回味張橫交代的重要情報。
堂前燕法器眾多,其中,最令劉豐頭疼的,是偵察探測型。
之所以【惡兆】被他吞下沒多久,張李二人就出現在捕蛇村寨,正因此類法器。
分署以及每一處常駐的營房都會配備【惡動儀】,以探測方圓百裡的【惡兆】。
【惡兆】出現的瞬間,是他們捉住雛妖的最佳時機,畢竟剛剛吞入惡兆的妖物,如同嬰孩,懵懵懂懂,逃不遠,甚至不會逃,且惡兆殘存的氣息尚在。
隨著惡兆生長,與動物漸漸結為一體,氣息也就變得形形色色,幾乎無法用【惡動儀】定位。
這個「幾乎無法」,僅限於【惡動儀】。
除去【惡動儀】這種適宜超遠距離探測的大型裝置之外,
工匠們還打造了些可攜式的小型法器,供獵妖前線使用……
對張橫的審訊問話,於此處擱置中斷,被疲乏和飢餓中斷。
現在蛇吃飽,犯人也吃飽。
於是,劉豐晃了晃蛇頭,又開始了在地麵上的寫寫畫畫——「探妖之法。」
「我說!」張橫捏著兔腿,邊啃邊硬氣地大聲問,「說了能換條活路嗎?」
「真話,能換。」
蛇毒不是滋味,眼前這妖怕是從自己和李豎那兒學來了審訊的妙招,再審下去,身體吃不消,張橫能掂量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抹了嘴邊油,「探妖,一在法器,二在修為。我和李豎這樣的芝麻小差,技不如人,三清鈴、八卦鏡都使不來。否則,在寨子裡就把你捉了。
我二人不行,但永州分署裡有那麼十來個能人在。
使鈴感應妖邪所在,使鏡分辨妖物修為。
至於能探百步還是千步,看施法之人的道行了。
李豎的死訊會勾衙門來搜山,唔……依我推斷,拿你的追兵,道行比我強,而且,人數不會少。」
「為何?」劉豐又寫下,「給李豎報仇?」
「哧。」張橫冷笑,「六扇門內,哪來的手足交情。李豎死了,他們還得為帛金心疼。
重兵出擊,隻因利高。你才化妖沒幾天就鬥死了堂前燕,此種妖物世間罕有,物以稀為貴,獻上你,能討來大功,若別有用心之人把你貪了,也可在鬼市賣個好價錢。」
「凶多吉少麼?」劉豐發愁,情況簡單明瞭——他在剛剛成為妖精的第三天,就當上五星蛇妖了。
被堂前燕捉到的妖有何等下場?他用泄殖腔都能猜得到,根本懶得問。
「蛇妖,你問來問去,無非是想找到活命的法子,聽我給你盤道盤道,如何?」
張橫忽然一笑,「你想活,我也想。我給你支招,能換自己一條命麼?」
對方不作回應,他自覺尷尬,撓了撓頭,比出三根手指來,「三條路。
你要麼,找到個隱秘的世外桃源,佈局陣法,防住外界探測,再不入世,苟且偷生。
要麼,就硬頂風險浪跡天涯,逃往國境之外,入蠻夷之地。
第三條路,投奔個豢妖的靠山給你作保。
三條路我全都使得上勁,嘿,能換一條性命不?」
劉豐不喜歡他的提議,盤起身子沉默,不再寫畫。
見蛇妖毫無反應,張橫又補了句,「你放心,我不給你使絆。我不回堂前燕,我也回不了。咱們出寨子的時候,絕對有人瞧見了,轉頭必定誣我勾結妖精。上頭那夥老東西從不拉人屎,我要是回去了,花多少錢都洗不脫冤屈。」
說著,這大個子突然又像昨夜裡那樣抽嗒起來,「哎,這回算是完蛋了……仕途完蛋,俸祿完蛋,家宅完蛋,全完蛋……」
扭捏作態,讓劉豐瞧不起,但噁心之餘,他倒有幾分欣賞此人的坦蕩。
「當堂前燕,為的什麼?」他書寫出來。
「為錢嘛!修了身本事,貨賣帝王家。不拿這個換鐵飯碗,難不成街頭耍大刀麼。」
劉豐咧了嘴,人類看不出那是笑。
「想活,就幫我一個忙。」
看清楚地上文字,張橫如見曙光似的險些蹦起來,「說,怎麼幫!隻要能活,幹啥都行!」
於是兩排蛇牙整整齊齊咬破了張橫的脖頸。
貪婪的,大口的,鮮血被吸吮出來,直入劉豐腹內。
「果然如此……」
啜飲間,劉豐回憶起在牢房裡的那一瞬。
咬在李豎身上的時候,他也曾吸食了幾口血液。
而那感覺,與捕食尋常野獸的感覺截然不同。
彷彿每一口都能讓自己心膽之間的異物蓬勃幾分。
此時咬著張橫,他豁然開朗——「我是妖,何必依照人的思路。妖,自有妖的活法。」
……
……從昏厥中醒來的張橫覺得自己虛弱無力,頸部疼癢。
他想抬起胳膊,可身體不聽使喚。
於是,他隻能輕輕低頭去看。
眼中的身體很陌生。
「這誰?瘦得跟柴一樣。」
而恰巧,劉豐又帶了兔子從洞穴外麵歸來,那身影變得大有不同,原本削去半截的尾巴已經完完整整。
「大了,粗了……
還長了!
該有丈八了吧?」
蛇大為蚺,張橫目瞪口呆,但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見過妖物食人。
與妖作戰,生死難料,在張衡捕妖的經歷裡,同行者被妖物獵食的慘案屢見不鮮。
以修行人作血食,往往使妖物修為大增。
他不由得感嘆:
這蛇妖終歸是畜,雖開靈智,明事理,本性難移啊……
可既然它把自己當了血食,為何不吃乾淨?
疑惑中,兔子被叉到柴火堆上。
張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靜靜聞嗅肉香。
沒多大會兒,
他被餵下兔肉,
再被餵下解毒藥。
這一回,劉豐加大了藥量,足以排清張橫體內殘毒。
「休息,等睡醒了,把你會的全教給我。」
張橫提出的三條路,雖合情理,但三條路都受製於人。
劉豐不喜歡把主動權放在他人手中。
即使潛逃,他也得照著自己的路子,設計戰術性撤退。
逃亡需要實力。
晴天到來之前,劉豐還擁有不充裕但勉強夠用的籌備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