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似乎比整個冬還要漫長。
張橫驚醒好幾次。
每一次睜眼,他都看見那大蚺做出些奇怪的舉動。
或是對著朦朧月色吞吐,
或是盤身靜坐,
或是從自己尾巴咬下一塊蛇肉吞食,而後又以李豎那療傷的法術把傷處治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豐任由他一驚一乍醒來又昏睡,自顧自地,潛心進行試驗——
針對於快速催大【妖丹】的試驗。
從審訊中,他得知了自己體內那從束狀緩緩拱成橢圓形的異物在世間的稱謂。
那是自己身上最值錢的部位。而且據張橫所言,也是最好吃的部位。張橫是聽別人說的,他沒嘗過,他捨不得。領功時,妖屍品相,幾乎全由丹的破損來定。
一隻妖隻產一顆妖丹,做一盤玉筍臘肉雜丹燴,需要張橫沒日沒夜打拚十年。
妖丹與人類的丹田相近,其記憶體儲的那股脈衝式能量,在修行人口中喚作【真元】。
天地之炁凝結於體內,滋生真元,乃修行者施展法術的根基。
真元越濃,妖丹越大;
催大妖丹,帶來的好處不止於提升法術強度;
妖物身軀感應妖丹生長,也隨之代謝進化。
「吐納月華,效果勝於吐納日精;
吃自己毫無效果,隻落得一個疼;
喝堂前燕的血,雖然立即增長修為,見效極快,可過後總覺得全身上下不自在……排斥反應?副作用麼……
雪勢漸弱,時間……緊迫。」
鑽研一整夜,劉豐仍然沒有得出讓自己再次快速變粗變大變長的好法子。
他隻能以當前的尺寸和殺傷力,策定解圍的戰術。
入了冬,太陽變得很懶,每天都會晚幾分鐘才肯爬上山頭。
白皚皚的一江斷二山之景頓時披上金紗,華貴艷麗。
大晴天,意味著,縣衙很快會收到李豎死訊。
一場追獵即將到來。
遙望大江對岸,人與蛇的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誰都回不到過去了。
張橫指著碩大的三角腦袋,忍不住罵道,「好你個妖怪……欺人太甚吶,可真懂物盡其用!非要把我從血管到腦袋都榨個乾淨再殺,是吧?」
劉豐暗暗偷著樂,「榨乾自然是要榨乾的,至於殺不殺,得看榨乾之後,你是活著作用大,還是死了作用大。」
原本肌肉壯碩的大漢此刻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氣血大量流失,直接傷及丹田與經脈。
大蛇倒是已然成了大蚺。
這局麵意味著什麼,張橫不可能不清楚。
如若正麵鬥法,本該具有優勢的自己還能不能勝過對方,變成了未知數。
所以,就算身上感覺不到蛇毒作怪了,他也不敢妄動。
他很清楚,施法斬除蛇妖而逃……猶如癡人說夢。
現在這狡猾的妖物還逼迫自己傳授法術,簡直比永州城裡的稅吏更可恨!
但他除了就範,別無選擇,隻得忍下屈辱,在那雙深邃豎瞳的注視之下,開始演練。
張橫違心地展示,
劉豐虛心地學習。
時不時的,他在雪地裡寫出問題來討教,態度真像個求道學法的弟子。
可幾個問答之間,張橫大感不妙,冷汗直流。
過去自己修行術法時,心思全在「我如何變得更強」這一點,精力用於鍛打筋肉、鞏固丹田、疏通經脈、沉澱法力。
這蛇妖問的角度,倒是甚為刁鑽。
「他想找弱點?找我的弱點?……我已經這副模樣了,不就是一口的事?不……」
琢磨來琢磨去,張橫似乎察覺了劉豐的意圖,「他想找到堂前燕的弱點……情勢如此兇險,他不找路逃亡,竟琢磨起反攻之策來了。
禽獸就是禽獸……掂量不出輕重緩急。」
然而,他腦筋再一轉動,憶起李豎之死,又不禁脊背一涼。
他分辨不得,此妖,究竟狡詐亦或魯莽……
張橫心思,劉豐根本不知,他完全專注於法術的模仿、解構、內在原理。
配合這些新學的法術,在他腦中,上百種誘殺追兵的戰術不斷推演。
堂前燕雖為獵手,但他們的狩獵,僅作為一份差事。
他們不是野生動物。
劉豐是。
他的每一天都在殺戮中度過。
人類怎麼會明白他那種已然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無數次的親身經歷和目擊,教會了劉豐許多叢林法則,其中之一:
獵物一旦被盯上了,隻在兩種情況之下,可以絕對安全逃脫——獵手死亡,或獵手受到重創。
倉皇躲藏,會讓獵手始終處於絕對的優勢,得寸進尺。
這些年來,膽敢咬劉豐的動物,若沒有被反撲殺死,無一例外,都留下了身體的一部分,終生不敢再犯……
法術教學,短短兩個時辰結束。
不是因為劉豐消化不掉,而是因為張橫過於虛弱,再施法,恐怕就要燃燒血液尿液提供法力。
休憩的功夫裡,劉豐也沒閒著,從張橫的口中把堂前燕上下人員擅長何種法術,實力如何,全都盤問個徹底……
……「非要這樣嗎?」
劉豐點頭。
「你看著我……拉不出來。」
張橫臉脹得通紅,從抽搐的麵部肌肉來看,確實使足了力氣。
於是劉豐背過身去,讓他安心排便。
這片森林裡,劉豐特地選了幾個位置,人與蛇輪流留下屎尿。
沿屎路捕獵,是他常年以來慣用的手法,對岸的捕蛇人也精於此道。
堂前燕同樣,他們為了獵妖,單立一組文官,常年對妖類的屎分析調查。
習慣是可以把人害死的。
人蛇一同拉的屎,在雪山裡畫出了一道斷斷續續的路線,直直通向遍佈陷阱的深淵。
劉豐所佈之局,乃以屎為餌的殺招——屎亡陷阱!
喬木入雲,冰雪之下萬物潛伏。
此地非城鎮,非沙場。
這裡是山,是原始森林,是禽獸孽畜的主場,是劉豐的主場。
毒蛇匿雪林,眈眈靜待堂前燕……
……連續幾個晴天裡,兩岸歲月靜好。
張橫竟習慣了山中野人般的生活,因為……這大蚺每天都能帶回來各種獵物,大魚大肉一頓都沒有斷過。
不愁吃,有個洞穴能安睡,還不用雞鳴時就穿好那身錦袍,火急火燎餓著肚子去衙門簽到,而後圍成一桌,聽那幾個肥頭大耳的文官說幾句再說幾句再說幾句。
神仙日子不過如此罷。
臨死前,愜意地快活幾天,劃算嗎?
張橫心中,滋味雜亂。
每過一個晝夜,他都掰著手指頭數。
他再清楚不過,太陽升起又落下,都在推動他生命中最後的倒計時。
日日糾正法術中的差池,是他對於蛇妖僅剩的價值。
堂前燕一旦渡江,他就會和野兔羊羔一樣,進入蛇腹,成為養料,最後變成糞球。
學藝賣於帝王家,圖個出人頭地,享人間富貴。
隻恨,富貴一口沒嘗著,此生便到了頭。
回顧這輩子觀燈走馬之際,熟悉的身影又從白茫茫的一片雪林鑽進洞窟。
今日,蛇口銜住三隻獵物,收穫豐厚。
而那對豎瞳裡,殺氣頻頻外露。
啪——
異蛇、猞狸、鹿崽的屍體掉在地上。
一如既往的,劉豐示意張橫扒皮。
這,可嚇壞了張橫。
「……蛇兄,今日這麼豐盛……何意啊?」
張橫不見大蚺回答,忽然泣不成聲,「斷……斷頭飯!這麼快就來了!你也太講究了,還知道給我吃頓好的……不,不對!你這妖孽,不講究啊!說好的,幫你忙能換條活路……」
沒出息的模樣叫劉豐哭笑不得,他緩緩寫下,「多吃,存點力氣,今夜有要緊事,必須仰仗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