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粉的氣味似曾相識。
嚥下之後,張橫想起來了。
幾乎每家捕蛇人都常備這一味藥,以壓製蛇毒。
他胃腸絞痛,心悸耳鳴,但身上並沒有出現即將命喪的反應。 ->.
毒性被控製得恰到好處。
使他性命保住,卻無力抵抗,無法逃脫。
如此手法,更令他心中生畏,不敢輕視盤在自己肩上的毒蛇。
他打消一切歪念頭,認了栽。
照做是唯一的選擇,否則,毫無疑問,自己立即會變成李豎那樣七竅流血的屍體。
然而,在蛇妖的脅迫之下,自己還能喘幾口氣?
蛇妖究竟要把自己押往何處?
抵達之後,將有怎樣的死法在等待著……
他滿腦子疑慮,
卻隻能麻木地前行。
冷夜裡伸手不見五指。
他是行動的腿,
毒蛇是指路的眼。
越步入雪中荒蕪,
他越害怕。
慢慢的,冰冷、絕望、窩囊和恐懼擊潰了他所有的防備。
「哇!」
大聲喊叫嚇得蛇軀一震。
扭臉去看張橫,以唇窩感應,劉豐隻覺吃了蒼蠅般的噁心。
「個頭有一米九吧?渾身肌肉,滿臉大鬍子……哭?還哭得這麼難看……」
噁心歸噁心,冷空氣屢次要把他帶去見太奶,他不得不捲得更緊,借張橫的體溫取暖。
積雪深了,風颳得比前兩日更狠。
他們行走緩慢如龜蠕,劉豐若能開口說話,必定在路上喊了許多聲「駕!」
這鬼天氣裡,騎著張橫離開寨子,是他保證自己不會凍死在路上的唯一法子。
他用殘缺的蛇尾拍打了幾下,坐騎便自覺地把步子邁得大了。
雖離了村寨,劉豐心急如焚。
他必須全速趕路。
今夜是過江最好的機會。
若待到雪停,全寨動員,追獵起來,他還真不知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畢竟,就算寨子裡沒了堂前燕,還住著那麼些捕蛇人呢。
趁風雪掩埋足跡,趁捕蛇人被凍在寨子裡,此時此分,正該一鼓作氣,渡江南下!
隻要過了江,回到森林,回到小窩。
任誰也再難把他揪出來!
極寒令江麵徹底靜止,
對岸漆黑如墨,隨風揚起幾聲狼嚎鴉鳴。
那個世界完全被野蠻統治,沒有任何人倫法理可言。
威逼之下,張橫不得不踩上了冰麵,忍淚與身後那幾顆小如微塵般的燈影道別,徹底離開文明……
……常年與劇毒相伴,寨上老小,全都習慣了白事。
可這一次死的人,是縣上來的堂前燕。
於是,裡正著急上火,慌慌張張帶了個識文斷字的書簿小吏,將案情草草記錄下來。等到天晴,快馬就得把訊息帶去縣衙,錄入卷宗。
在牢房裡簡單驗了老胡頭的傷勢,裡正灑了些活血的藥粉,讓奄奄一息的羅鍋老頭徹底把血流乾,斷了氣。隨後,他從小吏手中搶過紙筆,罵道:「你這呆子,把昨日那段……就老胡頭謀逆那段掐了,重寫。」
「為啥?」
「老夫治下的地界,豈能出了反賊?」
「哦……嘶……那咋寫?」
「寫……兵屯裡都聽到兩位堂前燕起爭執,吵著吵著就動了手。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這當間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看到,與我們無乾。」
上下一氣,他們利利索索把李豎那認不清模樣的屍體斂了,靜置於義莊。
牢房很快就被打掃乾淨,彷彿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小寨遠離繁華,外界很難聽到這地方的動靜,因為幾百人口長了一兩張嘴,一兩張嘴說話的聲音很小。
這一兩張嘴說什麼都必然是真的。
「胡老頭年紀太大,在兵屯裡老死了,老人走的很安詳,我發小的外甥說的。」
「不對吧?我聽說……是被堂前燕打死的。而且……據說打死他的堂前燕還把另一個堂前燕殺了。」
「殺自己人?這是為何。」
「搶功?」
「搶妖吧?妖全身都是寶,沒準他二人此番遇到的妖成色好。」
聽見鄉鄰們的閒言碎語,茱萸加快了步子往家趕。
昨夜兵屯那方向鬧了一陣,她沒多想。
等天亮了,寨子恢復往常的寧靜。
恢復到了堂前燕登門之前的寧靜。
這便過於蹊蹺。
蹊蹺之餘,也略微讓她欣喜。
「堂前燕一死一逃?真的麼?如果此事當真,一定是小仙兒辦的。」她又一轉念,「既然寨上沒威脅了……小仙兒……小仙兒在哪?有沒有受凍,有沒有受傷?」
無數種猜想在她心頭胡亂揪扯,似蟻蟲撓咬那般,擾得她回到家中仍坐立不安。
但幫著娭毑打掃床鋪,揭起被子,摸到了床褥底下的硬物,她與娭毑心中的石頭都落了地。
些許碎銀和銅錢不知何時被塞進來藏好。
偷偷摸摸進出,除了蛇妖小仙兒,還能是誰?
雖不知小仙兒如今身在何方,但婆孫都如吃了顆定心丸,知道這位與蔣家結了奇緣的妖精,已然平安脫險……
……稀裡嘩啦,行囊裡的物什抖落一地。
除卻錢銀,兩位堂前燕的隨身之物全部攤在眼前——
佩劍兩柄、永州度牒、文書、令牌。
劉豐挨個仔細檢查後,挖坑把東西藏好。
他此刻無比慶幸,與二人交鋒隻在瞬息之間完成。
若非偷襲成功,而讓那充滿威壓的劍出了鞘,恐怕自己已經身首異處。
人世間有如此可怕的傢夥存在,作為精怪活下去的路途註定不會一帆風順。
那又何妨呢,林中生長十八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是被上天扔進森林裡自生自滅的低賤的孽畜。
這孽畜活到了老,
又逃過了命數,
劉豐禁不住佩服自己——真是個老不死的。
為了繼續保持不死,在抵達南岸的那一瞬,他沒有選擇殺掉人類坐騎。
坐騎還有用。
落腳的洞窟與他往常居住的蛇穴不一樣。
這個洞穴,大到能夠容納熊虎居住,而洞穴內部蜿蜒曲折,甚至在洞口豎起了以石塊堆積的屏風。
風水上,這叫藏風納氣。
寒風與窺視都鑽不進的洞穴裡麵,悄悄升起了火堆,一人一蛇身上掛著的冰坨已經烤化。
張橫不敢相信自己還沒咽氣。
不過,眼前黑白相間的蛇妖以牙代筆,在土壁上寫出一連串文字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沒咽氣的原因。
問題太多了,他一時半會不知該如何回答,更不知該不該回答。
火舌緩慢扭動身姿,挑逗滿牆的文字。
「堂前燕?」、
「朝廷?」、
「我值多少錢?」、
「你們練的什麼功?」、
「身手在你之上的,永州有多少?」
毒蛇吐信子時,眼神裡的野性與狡黠揉成一團。
張橫苦笑一聲,他審妖多年,沒料到,如今自己成了被審訊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