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醉倒,頭重腳輕,從雲端墜下,驚擾了鴉群,它們啼叫著振翅,去這棵樹上歇會,到那棵樹上站站。
但這個黃昏似乎有意和它們作對,老鴉們落腳的鬆樹被連根拔起,投擲出去,撞在朱老黑肥碩的身軀。
硬毛如梭,紮穿了幾隻鴉。
倖存者接著逃。
那笨重的野獸每一次踏步,都震得礦井頂板抖落灰塵,擊中石炭粉末和硫鐵碎塊,吹飛瓦斯氣味。
鳥獸不喜歡這種臭,也不喜歡樹木一棵接一棵倒塌的動靜。
(
兩隻巨型掠食者在礦口、樹林裡來回碰撞,嘶吼之聲驚走了所有的小型動物。
罄響遠揚,送走天地之間夾住的最後一道晚霞。
老煤坑一帶無人定居,不見一盞燈火,唯明月高懸,聚光山林,讓棲息此地的所有生物都能躲在自家,觀看巨獸爭鬥。
於它們而言,這簡直是山與山的扭打。
一座山峰屢次急奔,衝向另一座山峰。
小山皮毛結實,如壯漢身著鐵浮屠,甲冑掛滿荊棘倒刺。
大山步伐靈活,如遊俠披掛鎖子甲,手中毒刃凶狠險惡。
「朱老黑,本座前來,隻為討一件東西,既不打算要你的性命,也不打算奪你的領地。你不是本座的對手,何必自討苦吃?」
「大王見大王,不傷性命?笑話!」拱嘴咬下,卻被緊繃的鱗片硌了牙。
「呸!」朱老黑吐掉鮮血,「本王修行百年,上一次碰見比你硬的妖怪,還是小時候,嘿嘿,蛇妖,俺老朱想起當年的屈辱了,也想起逃亡的日子,多少年了……這感覺,俺老朱都快忘了!
血呀血,給我熱起來燙起來,從頭到腳,老朱要燒個熱火朝天!哼嘍哈哈!」
隨著一聲暴喝,朱老黑血灌瞳仁,張狂嚎叫凶神惡煞,血腥氣倏地穿過樹海,激盪出去,嚇壞了所有的食草動物。
其腹內妖丹,也開始快速泵動,真元瘋狂奔走於經脈,令他全身散發出的氣概濃了一倍。
「謔?」劉豐暗道:這廝,本能激發了。
豬獾生性,看似憨笨,實則凶猛。
遇敵不懼,喜齜牙威嚇對手,護崽護食護領土時,暴怒剛猛,絕不怯戰。
在劉豐麵前的朱老黑,弓背豎毛,撓地嘶吼,儼然要拚命的架勢。
皮糙肉厚,他當然有拚命的本錢。
「好,朱老黑,你若覺得大王見大王,規矩就該如此,那本座便照你的規矩來了。不過你可別怪本座下手冇輕冇重,你這血湧狂躁的模樣,哼,本座豈敢留力。」
「哼嘍,正合我意,硬碰硬,俺老朱最喜歡,來呀!嗐!」巨型豬獾怒喝一嗓子,嗷嗷叫著衝刺,巨爪掀起滾滾塵土。
情緒高漲,讓朱老黑肌肉鼓脹,肉身破壞力成倍提升。
但情緒失控,也讓他的識海破綻百出,輕而易舉,便能被勾入幻術……
他憋足了力氣,押注了全身重量猛進衝鋒,可在破著風步步向前的途中,他看到林間莫名爬出無數條小蛇。
而自己衝向的巨蛇,也在被拱嘴觸碰到的瞬間裂解,化作一陣青黑霧氣……
轟隆一聲,豬撞大樹。
「誰說要與你硬碰硬了?」
劉豐早早閃身躲開,蛇頭靈巧,繞至主老黑的背後。
打男先踢襠,
打女扯頭髮,
打蛇打七寸,
踹瘸子好腿。
每每遭遇正麵戰鬥,他永遠遵守一條至高準則——把正麵戰鬥扭轉為背麵戰鬥。
但因為朱老黑是豬獾,背甲堅硬,所以,這一場正麵戰鬥,應該扭轉成屁麵戰鬥。
公豬的弱點,幾乎全部集中在屁麵。
劉豐向來崇尚一招製敵,喜歡逮住弱點死咬……
譬如:
攻擊老人,先攻擊他的自尊,趁他懵逼猛擊太陽穴。
攻擊中年,先攻擊他的麵子,趁他懵逼猛擊太陽穴。
攻擊少年,先攻擊他的情緒,趁他懵逼猛擊太陽穴。
……
攻擊豬獾,先從屁股後麵攻擊鈴鐺,趁他腹痛,繼續猛擊鈴鐺。
「破瘟用歲吃金剛,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金剛劍氣筆直砍向了朱老黑的兩條後腿中間。
「急急如律令,敕!」
「敕!」
「敕!」
霎時間,豬獾嗚哩哇啦的慘叫聲從山頂俯衝山腳,餘韻甚至傳到了江麵。
「吱——嗷——」朱老黑連連打滾,「好下作的蛇妖!你這廝,我當你是光明磊落的好漢,你怎如此歹毒!哎呦嗷嘍……哎呦嗷嘍……疼死豬了,殺豬了!哎呦……」
「好言相勸爾不聽,苦頭都是你自找的,說你不是我的對手,怎的,服不服?」
「你使詐,我不服!」
「不服也得束手就擒。」就在朱老黑冒著臭汗慘叫之際,劉豐已經趁勢纏到了他身上。
從小到大,捕獵大型動物時,劉豐都會用上這一殺手鐧——絞殺。
巨虺之軀,纏絞豬獾輕而易舉,隻要肌肉收縮,獵物就如套上了鐵箍,動彈不得。
而在擠壓的疼痛折磨之下,朱老黑呼吸起伏加劇,可他呼吸越急促,鐵箍收得越緊,他漸漸四肢麻痹,肋骨開裂。
「朱老黑,本座有上千種法子叫你痛不欲生。你服個軟,認輸,把你藏在老煤坑的畫卷交出來,本座饒你不死。」
「不服!」
「不服?那本座可要把你的鈴鐺徹底搗碎了。」
「服!」
朱老黑被鬆開,再冇了先前盛氣淩人的架勢,頹然倒臥,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知道我藏了一卷畫……你莫非,與人類是一夥的?妖中叛徒……使人類的法術,與人類勾結。」朱老黑的拱嘴皺了皺,「哼嘍,哼哼嘍,身上一股雜氣,人鬼妖都沾點,哼,不是正經妖怪。」
「手下敗將,隻能逞口舌之快。少囉嗦,把畫交出來。」
「不交!」
「出爾反爾,本座摘了你的鈴鐺!」
「你把畫帶走,我留著鈴鐺也冇用了!」
「你……」劉豐忽覺一陣惡寒,「你對那畫卷做過什麼?」
「那是我媳婦,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媳婦?你從人類手裡搶了一卷畫……當作媳婦?」
「你把畫帶走,就是奪吾妻室,我跟你冇完!」朱老黑勉強撐起身子。
「這個媳婦是你搶回來的,你還有理了?」
劉豐哭笑不得。
邪釘璜輝向來有話直言,她隻告訴自己,她曾被這豬獾搶了畫,可當中內情隻字未提,媳婦一事,她應該也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