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身軀,見縫就能鑽。
劉豐不知自己繞了多少圈,他穿堂過屋,東躲西藏。
刻字、拉屎和逃命,讓他餘力見底,但他確信,外頭那氣喘籲籲的大個子必然也到了極限。
張橫使了兩道咒法。
劍劈胡家房門的時候唸了句;
緊追不捨的時候又唸了句——「龍虎彪豹飛騰勅。」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此咒,竟叫張橫的腳下徒生幾縷霧氣,他雪地行走如豹貓疾奔,快得出奇。
幾個錯身之間,劉豐險些被劍刃刺中。
萬幸這神行般的咒法,似乎難以長時間維繫……
兜兜轉轉,轉轉兜兜,張橫終究停了腳步,雙手扶膝。
這一歇,總算讓劉豐得了拉開距離的機會,他瞬間爬牆上瓦,奔躍幾遭,身形徹底隱匿,半截蛇尾,在張橫的視野裡晃過……
「哎!」壯實的大個子懊惱不已,錘了幾下牆,耷拉腦袋往兵屯去。
風呼嘯,雪飛揚。
不太平的一個白晝到了尾聲。
捕蛇村寨裡,每座茅草小屋升起炊煙、點亮燈火,唯胡、蔣兩家儘是破敗慘景。
鄉鄰傳來傳去,算把事情傳明白了。
家家戶戶都知道了,老胡頭誣衊蔣家婆孫而被官兵押走。
家家戶戶也都揣測,日後興許,堂前燕也好、裡正也好,或多或少會出於顏麵上的顧慮而補償蔣家。
家家戶戶更揣測,若此時拉蔣家一把,既能讓這婆孫倆欠下人情,也能在道義上沾個光。
於是,白晝裡冷眼圍在門前看戲的鄰居們,忽然變得熱情似火,紛紛向一老一小伸出援手,非要拉她們去家中吃碗熱飯。
老娭毑回絕了所有鄰居的好意,又費了老大的勁,把爭搶著要進屋幫忙打掃的鄰居請了出去。
在破缸爛碗堆裡,老太太與茱萸小心翼翼收拾本就不多的家當。
今日遭遇,起於竹林裡的奇緣,老小都不知此緣是良緣還是惡緣,她們隻傻傻地,順習慣,以德報恩。
這倒惹來了禍事。
按道理,良緣不招禍。
但婆孫打心底,都不覺著家門結了惡緣。
甚至……
看到胡老頭的報應,又看到用蛇牙歪歪斜斜刻在胡家的字跡……時隔多年,她們再一次體會到了有人撐腰的感覺……
嗖——啪!
「媽的,老東西,你修了什麼邪門法術,去給那妖精撐腰!」
回到兵屯的張橫緊握皮鞭,吐了口涼水,抬起手來,青筋猛脹。
他這臂膀稜角分明,輕輕一使力,肌肉便如發了情的黑毛豬似的要往外頭拱,若說他能徒手扼死小牛犢子,也沒人不信。
寬大的膀子帶動手腕,又揮下一鞭,劈出颶風,抽在扒光了倒吊的老胡頭脊背上。
那羅鍋後背根本來不及疼痛,生生被抽得鼓了包,再炸出血花,給這冰冷乾燥的牢房加了濕,也加了溫。
而一旁的李豎則掐訣唸咒,指尖縈繞微光,他輕點老頭的傷處,綻開的皮肉便織布一般緩緩癒合。
二人如此配合之下,哪怕折磨一整宿,老頭也揍不死。
才鼓打二更,老胡頭已經失禁四次,這第四次,前後噴湧的穢物裡夾著鮮血。
「冤枉啊!張大人,李大人!我哪會法術?要會法術……還至於蘸著屎尿吃鞭子啊?」
「哎,得了得了。」李豎擺擺手,「鞭子都臭了,再舞下去,甩咱倆一身屎。」
「哼!」張橫扔下髒鞭,洗手擦汗,「正好爺爺累了,你這老賊,明天爺爺再來陪你耍。」
「明天也別打了,我估計,蛇妖多半和老頭無關。」
張橫一愣,「咿,咱倆想一塊去了。」
「……那你還揍這麼狠?」
「沒抓到蛇妖,憋屈,揍他解氣。」
「嘖,我也是,聽幾聲鬼哭狼嚎,驅驅心頭火。」
「不……不是,你們兩個,打著玩呢?狗官,狗官!」
在撕心裂肺的伴奏聲中,二人閒談著走到了窗下。
李豎先開的口,「寨子裡淨是些捕蛇的粗人,窮鄉僻壤,連秀才都沒出過,這廝,寫滿牆的字,本就蹊蹺。我猜……是蛇妖嫁禍於他。」
「你啥時候發現的?」
「你去追蛇妖的時候。隻不過,那會兒人髒俱在,目擊者眾多,我便順水推舟,押他回來,以平民憤。畢竟,咱還得顧及堂前燕的顏麵。」
聽了李豎之言,張橫隻覺頭皮發麻,臉色驟變,「如此說來,對得上了……對得上了。咱這回碰到的蛇妖……非尋常精怪,不好對付。」
「哦?」
「才剛剛吃下惡兆的雛妖,腦仁還沒鬆子兒大,能識字?況且,今日我與它巷間追逐,隱約發覺,那孽畜奔逃之間屢設陷阱,極為狡詐。這還不算完,就算陰險狡詐乃蛇之本性,就算它慧根過人通識文章千百篇……它總不能……一日之內學會了開經脈、施法術吧?」
張橫麵沉似水,「它恐怕……在我施法的時候,偷師了我的法術。」
「哧。」李豎冷笑,「妖沒捉到,交不了差,我都一個頭兩個大,你還有心情說笑。」
「沒說笑,它逃匿的那幾步裡,有神行咒的影子……」
簡陋的牢房裡鴉雀無聲,李豎沉思了半晌,「當真沒說笑?」
「你我共事多久?我說笑時,是這個模樣麼?」
倒吸了一口涼氣,李豎又問,「你與它交過手,你覺得,雪停之前,咱們有幾成勝算捉到此妖?」
張橫不語。
李豎便明白了大概,「蛇懼嚴寒,大雪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若是天晴了還未捉到蛇妖,恐怕,咱倆隻能打道回府。」
退堂鼓似乎擊中了張橫的心縫,愁容瞬間舒展張開,笑臉重現於須髯間,「嗐,早和你說了嘛,大海撈針,咱就當落了空,此妖既然兇險,留給後來人唄。」
他舒坦地晃了晃肩頭,「嘿,那便等晴天吧,我這就去備好草料。臨走前,咱多吃幾頓蛇羹。」
「備草,再備些迷藥和引火之物。寨上人家,一個不留。」
語出驚人,張橫嚇得不自覺間後退兩步。
在他眼前,李豎的麵孔變得猙獰扭曲,「我們空口白牙說一個剛剛成精的妖物狡詐過人,幾人會信?連個雛妖都拿不下,咱不僅升官無望,還得受上頭的冷落。若逃脫的是個輕鬆毀掉村寨的窮凶極惡的百歲大妖……你我,倒也毋需擔那失職之過。」
「不……不必……吧?」張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電光火石間,這牢房裡發生的變故,更是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團黑影以極快的速度,不知從哪兒迸射出來,筆直扣到了李豎的臉上。
當兩顆銀光閃閃的長牙刺入李豎脖頸,他纔看到,麵前這同僚的身上,正纏繞著今日與自己巷間追逐的毒蛇,而這毒蛇,竟被他無比熟悉的霧氣包裹。
「神行?……這孽畜,他真偷了!他僅看了一眼便偷去了!……這是何等出眾的天賦!」
神行術加身,難怪李豎與自己都未能及時發現從暗處襲來的毒蛇。
張橫本能地便要掐訣施法,卻瞧見猩紅劍光奔向自己的麵門。
在被那道弧光擊中的剎那,他才意識到,毒蛇先從遠處發了劍氣,再親身向著李豎撲去。
他更意識到,兩道咒法,都是白晝時,自己曾施展過的……
異蛇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禦之者。
二人同時倒地。
李豎七竅流血,麵目全非,而張橫,在劇烈的喘息中,模模糊糊,眼巴巴看見毒蛇盤到了自己的身上。
法術緩緩生效,祛了傷處之痛。
這感覺,他可認得太清楚了,是自己那位同伴擅長的療傷法術。
然施法者,非血泊裡的李豎。
微光縈繞於蛇身……
當張橫能夠強撐著坐起來,刻在地麵的幾個字映入眼簾——「想活,跟我走。」
字跡與老胡頭家中的極為相似。
「李豎沒猜錯,我也沒猜錯。」
他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