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僅撕開魚肚白。
幾個人渾身泥汙,東倒西歪,倚著大銅鐘喘粗氣。 【記住本站域名 ->.】
扛鍾、拉鍾、埋鍾,三天三夜裡,粗重的體力活把這夥人累得連站立都困難。
宋茹拭去額頭的汗水和黑泥漿,揉揉眼睛眺望水岸。
她聽到聲音了。
幾朵漣漪在水潭裡綻放,最終撲通一聲,巨蛇甩著浪花躍出,聚到了大夥兒麵前。
「舫主,全釘好了,毫釐不差。」宋茹慌忙起身稟報,上氣不接下氣。
木樁深入地下,紮得牢固,懸起大銅鐘。
古鐘已被打理乾淨,煥然一新,鐘上硃砂因真元加持,深深咬入銅壁,留下一指寬的凹痕,此刻正隱隱放光,而每當硃砂墨跡紅光亮起,鍾便自鳴,嗡嗡之聲沉厚,若磐石落地,傳擊出去悠揚輕靈,繞巨杉漫開,餘韻蕩漾融入鳥鳴,向遠山去,向青天去。
聞者滌淨心塵,驚懼也好,憂煩也好,皆被撫平。
水中蛇血擴散,成堆的屍怪追來,但越往前追,屍怪的行動越變得緩慢、僵硬。
鐘聲震攝,漸漸令這些無了魂的死物呆若木雞,追趕之意全無。
就像依賴嗅覺的動物失去了鼻子,像依賴視覺的動物失去了眼睛。
屍恢復了屍該有的模樣。
不動彈,不叫囂。
成了一具具站立的、蹲坐的、浮於水中的屍體。
【八門金鎖】,成效卓著。
劉豐與大夥都鬆了口氣,這三天三夜算是沒白忙活。
「噦——」
他清空胃囊,吐出幾個裝著舍利的罐子。
而宋茹將罐子挨個清洗,捧在手中上下左右搖晃,把幾個老鬼甩得清醒過來。
「別玩了,姑奶奶……三天三夜,又竄又跳,還帶下水的,老夫生前本就暈船,嘔——」
餘老鬼顫顫巍巍從罐子裡伸出腦袋。
宋茹急切,「老都料,天色黎明,時間倉促,還請在天亮之前快些查驗大鐘安得穩不穩妥。」
雲夢澤東邊的雲朵已經透出淡橘色。
老鬼意會,上下左右把這口大鐘查個透,語氣挑剔,「樁子不穩,稍後還需改為石樁加固,鐘身錫補之處也有幾個漏缺,該揭了重上。這文刻……」
劉豐打斷,「這古往今來一個樣,當專案管理的屁事怎就這麼多?你就說能用不能用。」
「能……呃,舫主,什麼叫專案管理?」
「能用就行了。工事分期,想修什麼補什麼,照輕重緩急排序。老都料,我們不繫舟人手少,物資少,做起事來,求出招快,出招奇,隨機應變,靈活取巧,當如輕舟疾行,免遭胖船擱淺的下場。」
言罷,劉豐吩咐宋茹,「天亮了,你把餘都料帶回大墓好好安葬。」
他又低頭沖罐子笑道:「餘都料,此番奪城,您首功一件,夜裡帶上小鬼來雎鳩堡,咱們當好好慶賀。」
罐中老頭連連應允,口中還低聲喃喃,「專案管理……輕舟疾行?這……說的是個啥……」
旭日終究東升……
八架樁子,穩懸八隻大銅鐘。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連通,雎鳩堡座落正中。
此局,給雲夢澤帶來巨大變化。
泥濘的、遍佈屍怪的泥潭沼澤裡,辟出一塊方圓八裡的清淨之地。
令這塊不宜居之地,擁有了安居的可能。
清淨、不受屍怪乾擾、落有高築的地基、可供眾人搭棚佈置臨時的落腳點。
而半座雎鳩堡城下的優質泥土礦物質豐富,種植蔬果綽綽有餘。
且廢墟鄰水,待日子安定下來,可建船埠碼頭。
野獸也好,人類也好,總需要個安身之處的。
需要個能夠不懼風雨雷電,讓自己躲藏的小窩。
劉豐喜歡在小窩裡睡懶覺。
世間有什麼事情,能比這更加舒服愜意?
雎鳩堡廢墟立有一根尚未完工的高高石柱,劉豐盤在柱上,俯瞰青石台、泥沼、小河、水潭。
在他眼中,這並非頻受天災折磨的爛土惡土。
這是小窩,
這是領地。
遠逃他鄉的不繫舟,於爛泥包圍中,升起了第一架篝火堆,開闢新的家園。
船泊岸,糧食輜重卸下,人們終於能夠把床鋪、餐具、衣物搬到乾淨的石磚地麵。
備用船帆被大夥兒整理成卷,抬上雎鳩堡,給爛牆蓋上個臨時的頂棚。
廢城在雲夢澤中沉睡數百年,無人問津,如一座死去的爛尾樓。
但在今日,爛尾樓迎來生機。
枯木逢春,人氣,活物之氣,呈星星之火,刺破死寂。
曾在鐵竹寨時,煙波客們喜歡宴間起舞歡唱。
隨著夜色降臨,雎鳩堡似乎搖身一變,變作了遠在腚毛山的那座小山寨。
這一朵火光點亮了寂靜的雲夢澤,歡聲飄揚,人鬼同樂。
然而劉豐不在席間。
巨大的蛇軀遁入黑夜,挨個檢查銅鐘是否有異。
嗡鳴令他心如止水,安宅的喜悅融化,化得恬淡。
夜風微涼,劉豐比往日更加清醒。
昏王坐宮闈,沉溺於享樂。
賢王巡領地,親身護疆域。
好不容易得來的新家,他豈能不愛惜。
如今家中事務,皆可照著前些日子,交由宋茹張橫部署,如鐵竹寨那般。
但雎鳩堡不同於鐵竹寨,雲夢澤本就是個極佳的藏身之地,雎鳩堡坐其中,尤為珍貴。若再遇到外敵來犯的情況,捨棄此地,損失重大,不知遍尋天下還能不能找到個更加適合自己的新家。
所以這座堡壘,必須佈下迷陣,以防外敵勘測。
隻要簡單將大夥兒的飲食起居安頓好,便須立即派遣張橫,前去聯絡邪釘璜輝,商談陣法之事,以加固新家的防禦工事。
林間巡視一整夜,思路理了個七七八八……
……
清晨時分,雎鳩堡的幾塊臨時頂棚底下,茱萸用碎石塊搭出個石堆,裡麵塞著小瓦罐。
劉豐將腦袋伸進棚裡,對那罐子帶幾分歉意道:「餘都料,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要麼你就先住這。我隨時能找到著你,不用去那大墓。待工事沒那麼緊張了,再給你遷個豪華大墳。」
餘老鬼無奈回話,「悉聽尊便吧,別把我的盒兒打翻了就行。萬一碰上野狗,把我叼去曬太陽……」
「老頭你放心,舫主把你囑託給我了。我一定好好保管你。」茱萸笑笑。
劉豐臉上愧疚不改,「畢竟,我等皆不通造器之道。需有您在身邊指點。諸多器物當中,有一樣,我極為在意,是個連環陣盤。我已差我那大兒前去報信,過幾日把陣師和陣盤帶回來。請老先生驗一驗,在雎鳩堡,可否布出遮蔽外界探測的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