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墓之內空間廣闊,縱使劉豐這個體型的巨蛇,在穹頂之下也能舒展得開。
餘老鬼一揮衣袖,四麵牆上燭台點亮,掛在平闇的十幾隻綠燈籠紛紛垂下幽光。
更冒出無數的小朵鬼火上下遊走。
有了光亮,這冷冰冰陰森森的墓穴裡就更冰冷更陰森了。
四列桌案圍出個正方形,座分賓主,人、妖、鬼次第入席,綠光映在死鬼的慘白麪龐上,把笑容照個透亮,滿堂響徹空靈悠遠的笑聲,真可謂死氣洋洋。 讀好書選,.超省心
茱萸緊握娭毑的手掌,又貼著劉豐,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丫頭才剛剛擺脫童稚沒多久,遇上這種場麵豈能不怕,全靠身旁人壯膽。
小五寶倒見慣不怪的模樣,她在席間蹦來蹦去,這個聞聞那個嗅嗅,不斷吞嚥口涎,溜達了一圈,回到劉豐身旁,低吟私語:「弟弟,他們好香啊!至少有三成是陳年老鬼……我……我有點兒餓。」
劉豐將她的大尾巴摁住,「人家出手相救,又好心設宴招待,都是自己鬼,不許吃。」
他嘴上勸說著姐姐,殊不知,坐在群鬼當中的劉豐此時此刻也在經受食慾的折磨。
小五寶說出了他的心裡話,香,太香了!
在二妖身旁飄來飄去的,皆為鬼魂。
無肉身,無實質,純度百分百的靈魂體。
姐弟都通勾魂術,身處這樣的環境,如若是酒鬼一屁股坐進酒泉裡,卻要用意誌力剋製自己那想要暢飲幾杯的衝動。
兩隻妖物連連吞嚥口涎,讓餘老鬼瞧見,他立即吩咐小鬼,準備好酒好菜,又擊掌喚來男女伶人,起舞助興,幾隻樂師打扮的鬼魂從牆縫裡鑽出,手捧嗩吶、二胡,奏響《哭五更》、《江河水》伴舞。
場麵瞬間熱鬧起來,頗有一條龍服務的架勢,風風光光,體體麵麵。
載歌載舞,大家都鬆弛許多,閒談聲起。
鬼瞧著人新鮮,議論紛紛,人瞧著鬼新鮮,也交頭接耳。
張橫扭臉過來問,「爸爸,你見過鬼嗎?」
劉豐回憶。
見是見過的,還未成精就見過。
捕蛇人入毒蛇林中,常被咬死,凡屍體堆積之地,偶爾能見到幾朵鬼火漫無目的飄遊,時哭時笑,癡癡傻傻。
他回答,「見過,但,沒這麼氣派。」
張橫又扭臉朝小五寶擠眉瞪眼,「姑,你見過嗎?」
「哼,何止見過,我還吃過不少呢。」
「你吃過像這樣的?吹拉彈唱,知書達禮,還不傷人?」張橫斜眼歪頭,用腦袋去指餘老鬼。
「那倒沒有。新死之人,若心懷執念,則魂魄易出竅,成野鬼。我平時見的鬼……厲鬼瘋瘋癲癲,冤鬼陰沉憂鬱,更多的……是貪戀財、命、食、色的小鬼,猥瑣至極,總喜歡趴人背上吸食陽元。」
「瘋瘋癲癲?比你如何?」劉豐張橫異口同聲問。
「哼!」小五寶呲牙。
張橫撓頭,「奇怪奇怪,我以往奉令捉妖,走南闖北,也偶見孤魂野鬼,與獸無異。餘老頭這樣的,頭回遇到。」
劉豐悠然道:「江湖遼闊,我們闖得越遠,見聞新奇趣事越多。頭回遇到,就當是長見識開眼界了。這樣的日子,相較井底呆坐的日子如何?」
「那當然是刺激又快活!」張橫咧嘴笑。
大墓裡,是人是鬼,都對今日這場邂逅充滿好奇。
劉豐亦然。
他有許多問話已經堆在了嘴邊。
你們死了多久?
平時都吃些啥?
為何伸出援手?
屍怪的由來?
雲夢澤裡,存在能夠躲開屍怪的安全地點麼?
沼澤裡怎建了這麼個巨型墓穴?
想問的太多,劉豐不知該從何挑起話頭。
思來想去,他神色肅穆,恭瞻餘老鬼,正欲開口。
可這麼一對眼兒,餘老鬼彷彿看穿他心思,命嗩吶二胡暫且停歇。
「舫主初入雲夢澤,當有不少話想問,你儘管問。」
劉豐挺身,「餘老先生爽快,那在下就直言了。說來慚愧,在下,見鬼的次數不多,對鬼物知之甚少,有一事,在下好奇許久,關於鬼的事。」
「何事?凡老夫懂的,知無不言。」
「鬼……拉屎嗎?」
「唔……」餘老鬼雙瞳一震,捋髯微笑,「人活時,三魂七魄寄肺腑。魂魄完整的鬼,身具靈質臟腑,自然能拉出屎來,不過,魂魄並非大我世界裡的實質,拉出的屎,不可能像活人屎那樣,堆積成形。」
「那……算屁麼?」
餘老鬼驚愕,當了這麼多年的鬼,還是頭一次被問及如此私密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他當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啊,鬼拉的屎,算屁麼?
無實質,如一陣風……
可如果鬼屎算作屁,那鬼放的屁呢……
思慮良久,他神色凝重看向劉豐,「屎再虛,也不能與屁混為一談。鬼屎,乃靈屎。鬼有虛而無實,為天地之間一團靈炁,識海脫離肉身而依託於這團炁,鬼拉屎,就如識海拉屎。思想、意識、靈魂拉的屎,怎麼能算屁呢?」
「原來如此……」劉豐似懂非懂。
「舫主若不嫌棄,老夫可命小鬼當場拉一泡,助舫主理解。」
「呃,不必了……多謝老先生解惑。看來,墓中鬼物,都是操縱識海法術的好手,僅依託一團炁,就能做到揮舞兵刃,開合機關石門。」
餘老鬼爽朗大笑,「舫主問屎,意不在屎啊,舫主原來是想以鬼屎窺鬼物,見微而知著,好才學!」
「老先生過譽。豐還有一問,外頭的屍怪……」
「舫主心中怕已有答案吧?」
「在下能使些勾魂的小術,對屍怪施展,毫無效果。於是妄自猜測,那些屍怪,當是與在座諸位恰恰相反的情況,徒具肉身而無魂。」
「沒錯,正如此。」餘老鬼回答。
「這……屍怪是天地造化,還是人禍產生?為何會堆積於雲夢澤,有無法子徹底滅除?……還請餘老先生告知一二,事關不繫舟新家安危,在下心憂,唯老先生能解。」
「嘿嘿,先吃酒,吃了酒,我與你細細說來。那些個屍怪滋擾吾等久矣,你若想除盡,老夫全力相助。」
說罷,左右端出餐具酒具,大缸抬至劉豐麵前。
當中漿液散發腥氣,正是人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