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鳴了。
貓頭鷹與蝙蝠也開始出沒。
但所有動物的叫喚都被壓下一頭。
雲夢澤猶如剛剛甦醒的夜行動物,抖動巨大肥碩的身軀,從泥濘的窟窿眼裡擠出上百隻屍怪,牙齒相扣的噠噠聲和破碎聲帶的嘶吼灌滿了杉木林。
怪叫組成合唱,不堪入耳。
而這合唱中,又混進了厲鬼的尖嘯,更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樹影婆娑,鬼魂飄蕩於枝椏間。
他們提著劍,舉著刀,沖入屍怪那瘋狂奔湧的浪濤裡,揮起兵器就是一通亂砍。
血肉橫飛,骨架子也如進了炒鍋似的迸射飛揚。
混戰之中,巨蚺快速衝撞,頂開攔路的屍怪,直奔那座藏著人類的箭樓。 追書神器,.超流暢
劉豐心焦如焚。
自家人全都躲在樓裡,絕不能讓那飄進去的鬼魂殘害。
然而……
未等他抵達,箭樓的小窗突然伸出幾架弩,對著形成包圍之勢的屍怪射擊阻攔。
至於那鬼魂,竟就這麼飄蕩在登樓的梯子旁看守,隻要瞧見屍怪膽敢向上攀爬,就揮刀砍下。
如此形勢,劉豐一眼辨明。
雖不知那鬼魂究竟做何目的,由其行徑判別,鬼是自己鬼!
既然得了援手,哪還需要逃竄?
於是,劉豐立即使出渾身解數,騰躍而起,重重砸進屍海,開始了砍瓜切菜……
若敵手是數百個活人,或者數百個林中猛獸,或許沒這麼難對付。
可它們偏偏是打不死的屍怪。
哪怕拆成了碎塊,隻要那碎塊儲存著接近完整的關節,就能獨立行動,繼續如瘋狗似的無差別攻擊。
劉豐隻好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把大塊拆小塊,小塊碾成末。
即使有鬼魂相助,這場鏖戰仍持續了大半個晚上……
杉木林漸漸寧靜。
失去了身體的腐臭頭顱瞪大雙眼,盯視從箭樓下來的人群。
張橫將之一腳踏碎,扔掉手中雙劍。
兩天兩夜與這些砍不死的怪物交戰,兩柄劍都早早捲了刃,崩出缺口,已無力再戰。
與他擦肩而過,少女輕盈的身影飛速奔跑。
人世間有多少種心緒最難平,久別重逢,乃其中之一。
「小仙兒!」
本就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終於再也止不住,決了堤。
茱萸不顧滿地的泥濘,不顧周圍仍在蠕動著爬行的手掌、小腿,跌跌撞撞撲向劉豐,張開雙臂將這巨蚺摟住。
逃亡的這一路,她身心俱疲,惶恐不安,堆積在心底的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終於又相逢,這次,不在夢中。
「冬至那天你才丁點兒大,現在我都抱不住你了!」茱萸又哭又笑,人與蛇依偎成一團,如在那熟悉的小屋裡,如初見。
劉豐低頭,輕輕蹭去她的眼淚。
他本有許多話要說,但這分這秒,似乎並不是敘舊的好時候。
半數鬼魂四處檢查沒處理乾淨的屍怪,剩下的半數,則緩緩飄蕩聚集,將劉豐一行人圍住。
宋茹聰慧,立即上前,站在劉豐與一隻老鬼的中間,「舫主,本地野鬼並無敵意,甚至多次相助,救了我等性命。這位,乃恩鬼之首,【都料】餘老先生。」
劉豐上下一打量,認出來,這老鬼是稍早些時候,飄去守著箭樓的那隻,他心領神會,躬身施禮,「在下不繫舟舫主,姓劉名豐,先生護我部眾周全,豐感激不盡。」
「不繫舟,嗬,好狂傲的名號,老夫喜歡。方纔,老夫已問過那機靈的女子,你們開個大船來雲夢澤,是為了安家……」
「正是。」
「為何要定居在如此兇險的沼澤地?」
「回老先生,您也得見,我是妖,天下無我容身之處,故攜家眷前來沼澤藏身隱居。」
「哼哼哼。」老鬼捋著長髯笑,「家眷……這些人類,心甘情願隨你而來?」
宋茹搶著回答:「吾等不甘在君王的雞籠豬圈裡混吃等死,棄了戶籍,落草為寇。匪類隨妖行走江湖,有何可疑?」
「哦?有意思!這麼說,你們人也好,妖也好,皆為流竄的賊呀,難怪自稱不繫舟。」
劉豐聽不出餘老鬼的言下之意,大方詢問:「老先生不妨有話直說。」
「江湖匪賊,那……嘿嘿。」
隨著他這一笑,身旁那圈鬼魂也紛紛扔下了兵器,開懷大笑。
「那便沒救錯人!不繫舟,爾等在雲夢澤安家,老夫恭迎!哈哈哈,小的們,設宴待客!」
「誒?」不繫舟眾人麵麵相覷。
而餘老鬼雙手一抬,掐訣施法,輕微的震動從地下傳來,遺蹟正中央最寬的矮樓忽然大門敞開,石階出現於大夥兒眼前。
隻不過,這石階,不向上去,而通地下。
就這麼懵懵懂懂的,活人活妖被鬼魂們簇擁著,步入那道門,前往餘老鬼的宴席。
照理說,酒宴應該辦在庭院裡或廳堂裡。
這條路通向的所在,不大對勁……
「這……是墓吧?」張橫指著圓形穹頂問,身旁鬼魂回答,「是前堂。」
「這些是棺槨吧?」張橫指著長廊左右,又問。
「是床鋪。」
「還有這個……這是供桌吧?」
「是飯桌,各位,請入席。」
趁那鬼魂飄走,張橫趕忙湊到劉豐身旁,壓低嗓子,「誰家把酒宴辦在大墓裡頭啊!爸爸,要不咱們跑吧……」他往裡走越發怵,冷汗直流。
劉豐輕笑,「既來之則安之,看樣子,餘老先生在這雲夢澤裡盤踞很久了,我們初登寶地,別薄了東道主的情麵。」
「誰知道一會兒請咱們吃啥!咱們可是活人。」
「若不合胃口,你別吃就是了。兒啊,爹帶你赴這麼大的宴席,你規矩些,別鬧騰,要不然單拉一桌,給你們幾個小孩坐。」
劉豐調侃。
餘老鬼的這場宴,正中他下懷。
不繫舟初來乍到,偌大個雲夢澤,人生地不熟。
客氣的本地鬼既然願意擺出酒席接待,趁此機會,恰可以細緻打聽一番沼澤的風土鬼情。
況且外邊那些張牙舞爪的屍怪究竟什麼來頭,劉豐必須搞個清楚明白,事關新家的安全,不可疏忽。
這位餘老鬼的過往,他同樣頗感興趣。
都料,乃鐵石工匠行當裡的稱謂,用地球的語言翻譯,意為工程師、工藝專家。
一位都料為何會率著小鬼們守住這片遺蹟,又為何會與屍怪勢同水火?
至於他救助人類的緣由,更令劉豐好奇。
心中疑問諸多,不如趁著宴席,灌這老鬼幾杯,好言好語哄著,套些個答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