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分,劉豐無奈地慶幸自己是條冷血毒蛇,天生擅長潛伏。
隻消一隻瓦缸,就將他完全藏匿起來。 【記住本站域名 ->.】
他的身軀埋入爛穀子,那顆三角腦袋略微探出,兩隻黃燦燦的豎瞳於黑暗中窺視著火盆旁邊圍坐的二人。
茱萸被帶走之前,那兒坐著的,本是四人。
憂色輕描於娭毑的兩頰,卻沒有渲染過度的驚惶。
在劉豐看來,其恰到好處。
孫女被叫去了助官差查案,一位安分守己的老婦人就該表現如斯。
「老娭毑放心,騎馬去騎馬回,有我的弟兄護著,茱萸姑娘一根毫毛都不會掉。」
陌生的男子柔聲寬慰,舉手投足,像披著一層愛民護民的皮。
「我家那丫頭,昨夜剛受了風寒……」
「茱萸姑娘傷病未愈而鼎力相助,勞苦勤勉該當嘉獎,這是公門酬勞,和……晚輩個人的小小心意,當然,若拿妖立功,官府會另行賞賜。」
娭毑苦笑,不情願地替茱萸收下自願協助辦案的酬錢。
桌上除卻銅錢,還橫躺著三尺劍。
在深山老林,劉豐多次遭遇武夫、獵戶,往常所見的兵器並不令他生畏。
這劍,不一樣。
即使劍刃在蛇皮鞘裡麵安穩休憩,其隱隱散發出來的氣息,仍讓缸中的劉豐渾身難受。
動物的直覺提醒他,劍若出鞘,蛇頭落地。
劍非凡,而人,也不簡單。
對於劉豐,捕獵時,聽骨、鼻眼的作用遠遠不及唇窩。
天然的熱成像能力無數次幫他逮到草叢、泥坑裡的獵物。
他可以把動物看穿,可以把人看穿——字麵意義上的。
端坐於桌前的官差體溫雖無異常。
可是,有別於茱萸婆孫這樣的常人,他那紅綠黃藍交錯的輪廓不斷向周遭傳遞另一種比溫度更為複雜的訊息,被劉豐的唇窩接收。
一股奇怪的脈衝以極低的頻率向外發射,脈衝的源頭,正是其人臍下三寸之處——丹田。
這是他蛇生裡從未捕捉到的訊息。
並且他很快發現,自己的身上同樣產生著類似的脈衝,頻率更低,幅度更弱。
越專注地去感受暗合於脈衝的那股能量,劉豐越是隱約體驗到吞下惡兆時的身體異變。
當中玄機,劉豐推測,其與造化修煉有關,但內裡門道,他一頭霧水。
然而他確信,眼前這衙門鷹犬,對此一定懂很多……
「茱萸姑娘,該連豆蔻都未及,還是個娃兒吧?」
年輕的差人彬彬有禮,言語和氣。
娭毑點頭。
「小小年紀,卻擔起養家的重任……」
「我嫁進家門來的那年,姻翁死在了捕蛇途中,剛剛懷上茱萸她爹,我那夫君也死於捕蛇。好不容易把我兒拉扯大,他倒又在南岸中了蛇毒。如今,蔣氏就剩我們婆孫相依為命。」
「如此艱辛,為何不回永州城裡?」
「回?回不去了……孤兒寡母的,進城哪活得起呀?在寨子住著挺好,隻納蛇貨,不交租稅,我婆孫二人雖貧苦,總歸能吃上熱乎飯,比永州街坊命好。幼時鄰人,叫稅賦壓得直不起腰,今其室,十無一焉,非死即徙爾……」
「一妖抵千蛇。老娭毑,您家孫女昨夜路遇惡兆也算是上天賜福。待我捉到竹林中的精怪,茱萸姑娘立功得的賞錢,足夠您在永州買大宅良田頤養天年了。能幫寨上人家回城裡過安生日子,晚輩不枉此行。」
他笑著,滿臉陶醉之色,腦子裡似乎浮出許多好事。
叫劉豐看得牙癢癢。
「我與乖孫如今過的日子就挺安生,不需要誰來幫。區區蛇毒,老太太應付得來,大老爺庇蔭的毒呀,哎……」
娭毑沒有謝恩,已令差人麵色鐵青,而她毫不領情駁話之後,又焦急地撥弄窗帷,嘀咕道:「雪可越來越大了,茱萸……」
屋內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尷尬,但沒有持續太久。
安靜被嘹亮粗魯的吼聲打破。
「李豎!李——豎!」
笨重腳步飛快就到了切近,木門被蠻橫推開,兩個身影進入草屋。
娭毑就如被蛇咬了似的彈起身,兩步上前,心疼地抱過茱萸,趕忙揉搓那凍得通紅的臉頰。
沒有人注意到她後槽牙咬得吱吱響。
鵝毛雪片飄進屋,方纔端坐的差人打了個哆嗦,沒好氣地問他那高大魁梧的同伴,「張橫,叫喚什麼?」
「約摸白來了,你瞧瞧,這天氣,還捉妖?捉他奶奶個熊瞎子都夠嗆。」
張橫半掩門扉,埋怨道。
照時辰,此刻該是午後,外頭的天色卻黑壓壓一片,暴風驟雪給寨子上了層層枷鎖,每家都被逼得足不出戶,白晝掌燈。
「嘖。」李豎的下頜連連抽動,「可有查出眉目?」
「丫頭帶著,去解決猞狸的地方看了,牲口凍個梆硬,旁邊不遠,惡兆留痕,濺了一地,還有零星的血跡。」
「屍體呢,沒帶回來?」
「驗了,丫頭殺的。」
「一口沒被啃?」
「全屍。」
李豎麵上不悅,也不再問話,踱了兩步,徑直走到婆孫麵前,「茱萸姑娘,昨夜,你當真沒看到是什麼動物吞了林中綠火?」
茱萸搖頭,「被猞狸追著,我哪有心思左顧右盼,隻記得,起火時我還離著遠,鬥那猞狸的時候,火熄了,我什麼也沒瞧著。」
「那猞狸不曾與別的野獸爭鬥,一路尾隨你,直到被你射殺?」
「嗯。」
短暫的沉默,勾出了脅迫似的陰沉口吻,「妖禍事大,百姓遇妖而瞞報者,當……」
張橫搓著手湊近,打斷李豎,「別難為丫頭了,小娃娃還能在這麼大的事上撒謊不成?非讓我倆即刻跑一趟,老子凍得尿脬結冰,丫頭也凍得尿脬結冰,回來還挨你教訓。」
「哼,斬妖除魔乃要務,疏忽不得。」李豎厲聲嗬斥,又皺眉嘆氣,「你在林中,還摸到什麼了?」
「他孃的,積雪過膝,我摸個蛋,再摸一會兒,**都要凍掉。」
「……也罷,等雪停吧。」李豎悻悻然,調整了情緒,又擺出那副溫文爾雅之相,「老娭毑,茱萸姑娘,叨擾了。我二人暫且不會離開寨子,若是想起與精怪有關的線索,可以來兵屯上報,或者,找裡正轉告我們。」
行至門口,他又補了句,「一妖,抵千蛇。賞錢可供小茱萸上上嫁,前程似錦。還請老娭毑盡心盡力,助我們捉拿此妖。」
「告辭,不送。」娭毑連正眼都沒給,聲音冰冷。
門上了鎖,窗也插住。
直到再聽不見狂風之外的任何動靜,婆孫二人才癱軟坐下。
「娭毑,我露餡了嗎?」
「機靈聰敏,不愧是我的乖孫兒,那倆人就算起疑,也毫無頭緒,拿咱們沒法。你就別操心了,娭毑給你煎藥驅寒。」
娭毑一邊取鍋燒水,一邊吩咐,「衣袍繡飛燕,這兩位專與妖精打交道。有他們呆在寨子裡,你可把小仙兒藏好了,現在咱們蔣家和小仙兒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千萬要……」
「小仙兒!」
茱萸的喊叫聲打斷了娭毑,她蹲在米缸旁,手拎木蓋,茫然無措地凝視缸內。
糙米堆上歪歪扭扭寫有一個「義」字,蛇已沒了蹤影。
婆孫麵麵相覷。
半晌,老人溫熱的雙手撫上茱萸肩頭,「小仙兒定是不願連累我們。」
「可外頭大風大雪的,它能往哪兒逃呀!」
「……哎,隻求老天開眼,保小仙兒一路平安,莫挨凍,莫挨餓,莫被那繡飛燕的賊官差遇上……」
風似刮鱗刀,在劉豐的身上發狠地磨蹭。
他能感覺到,自己本就極低的體溫仍在快速下降。
若強行往寨子外麵去,不出百步,他便會徹底失溫,變成一根上好的腰帶。
換作旁人,定會躲在暖和的蔣家小屋,在婆孫倆的照料之下保命。
劉豐偏不走尋常路。
藏在蔣家雖可苟活,可誰知道事情瞞得了多久。
如果被一鍋端了,不止自己遭殃,還牽連恩人。
況且,在森林裡活到老的他,見過多少次獵物一味躲藏而最終仍被捕食的慘案,數都數不清。
直覺也好,習慣也好,他總傾向於避免被動捱打。
冰雪堵路,把寨子化作了獵場。
在這獵場裡,顯然,作為精怪的劉豐是獵物。
但這將近二十年的蛇生中,作為獵物反撲掠食者的戰鬥,他經歷過太多了。
掠食者習性不同,
掠食者各有擅長的手段;
再強的掠食者,也有弱點,有最為脆弱的時刻。
兩位衣袍繡了飛燕、丹田之內蘊含玄妙能量的官差是什麼樣的掠食者,劉豐一無所知。
這個品種的掠食者,是否與凡人同樣懼怕異蛇之毒?
他同樣一無所知。
他不喜歡一無所知……
世事無定,利弊共生,就如過江那時一樣。
風雪交加的寨子之內,肉眼可見度盡剩丈許。
而蛇的唇窩,仍然精準地探測到溫血活物的輪廓。
在這天氣裡,蛇行跟蹤成了輕鬆至極的易事。
「關門,關門!媽的,誰呀?」
長屋外頭堆著兵器盾牌,屋裡鋪蓋連排。
幾名穿著缺胯窄袍、渾身補丁的消瘦武人斜在爐邊打骰子。
冷風忽然穿堂,氣得他們大罵。
當瞧清楚了兩隻飛燕繡紋,他們即刻站起身,麵容也變得恭敬。
寒暄過後,這幾人便「張頭、李頭」的稱呼著,張羅起濁酒與蛇肉。
入了夜,也未有一人察覺,不知何時鑽入兵寮的毒蛇纏繞於房梁,全身藏匿在陰影之內,那雙豎瞳銳利如矢,監視屋內一舉一動。
原來那二人不過如此,餓了也要吃,困了也要睡。
張橫睡下了,頸部大動脈暴露在外,打起鼻鼾來,大嘴一張一合,正對房梁,無論什麼滴下來,都能被那張嘴準準地接住,譬如毒液。
李豎也毫不設防,看了幾頁書,就雙腿盤膝閉目打坐。
隻要他們的體質防不住劇毒,劉豐便可輕鬆得手。
但打坐的李豎,令他靈機一動,改變了主意。
此人盤腿調息間,丹田之內那股氣在周身運轉的軌跡,被毒蛇唇窩完全捕捉到。
劉豐將那路徑一一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