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的聲音,就像……在31號早上遲到而痛失全勤的財務姐姐沖網約車司機大發雷霆時的尖叫,有隨時能將茅草頂子掀飛的勢頭。
為了不被暴風捲走,幾朵雪花狼狽地順著門縫鑽進了室內,而後絕望地化為水珠,再蒸發掉,為自己的愚蠢買了單,不留絲毫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還不如一個屁。
遇上這種大雪紛飛的天氣,最爽快的事情莫過於圍著火爐涮肉吃。
劉豐想吃肉了,蛇生中從未如此飢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可麵前除了那仍在酣眠的人類丫頭,並沒有別的食物。
是她把自己從雪地裡帶回來的。
生而為蛇,他不能吃了救命恩人。
除去飢餓感之外,他還產生了極度強烈的尿意。
因為這屋子對於一條蛇而言,實在暖得過了頭。
火盆子燒得很旺,況且……
扭頭一看,劉豐發現,自己被包在了繈褓裡。
他輕輕爬出來。
蛇類沒有獨立的排尿器官,代謝廢水在體內形成尿酸結晶,以半固態和糞便一同排出。
忽然的,他如雷劈電擊般,回顧起那場生死搏鬥。
「我的尾巴!」
他驚慌失措,趕忙圍了個圈,把腦袋伸到泄殖腔之處,仔細檢查了一番。
「萬幸,丟的隻是尾巴……屁眼還在。」
傷口令他後怕不已。
如果斷尾的位置再往上一寸,生小蛇的事情就與他徹底無緣了,將來拉屎必定也會伴隨劇痛。
那斷麵很平整,癒合了大半。
劉豐禁不住地驚奇,「僅僅睡了一覺的功夫……莫非,是惡兆的作用麼?」
身下的瘙癢告訴他,惡兆帶給他的變化不止如此。
雖然程式緩慢,耐心觀察傷口,他還是能夠發現,肉芽正在一點點從中生長。
幻肢的痛癢與異樣的觸感,令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斷尾重生。
而隨著身體扭動,腹部緩緩重新生長出的嫩鱗和肌肉纖維束映入眼簾,諸多變化似乎都在印證他的猜測。
以往蛇蛻,雖可換下死皮,卻不具備器官再生的功效。
新鱗鮮嫩,韌性與硬度兼備,筋肉也更具彈性。
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他闊別已久。
感受著身體的輕巧,劉豐激動萬分,餘光瞥見火盆旁邊的大碗,他即刻湊上前去,端詳水中倒影。
隻一眼,他便喜上心頭。
水碗裡的三角腦袋哪還有老蛇模樣,看起來正值壯年,活力充沛。
角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體內代謝也比昨日快了數倍,怪不得飢餓難耐。
玄妙的返老還童之效,讓劉豐成功逃過命數。
此行,沒有白費。
他欣慰地感激自己,感激不惜一切渡了江的自己。
今日,世上少了一條行將就木的老蛇,多了一隻懵懂步入超凡的精怪。
「蛇,你活了!」
身後忽然響起沙啞的女子聲音,劉豐冷靜下來。
她稚嫩的麵孔盛開兩朵不自然的紅花,嘴唇卻煞白,喘息裡帶著水音。
小小年紀,在冬夜被猞狸襲擊,遭了老罪,看起來,比斷了尾巴的劉豐還要虛弱。
若非這位少女相助,埋在雪中的自己能否甦醒尚且未知。
於是,劉豐將上身挺立,再閉目頷首,躬腰行了個禮。
尚未啟智的野獸哪能做到此舉,少女輕輕驚呼,「娭毑說的沒錯……成精的動物果然聰明……」
她自然不知,即便沒成精怪,眼前的這條蛇也懂得如何與人類打交道,且懂得禮義廉恥。
「別客氣別客氣,你救我在先,我救你是禮尚往來,嘿嘿。」
少女笑著,把鼻涕抹淨。
怪模怪樣,讓劉豐哭笑不得,又倍感親切。
轉生為蛇至今,他還是初次和另一隻生物和睦相處。
森林不相信眼淚,廝殺是唯一的跨物種交流,野獸們之間隻存在你吃我、我吃你這兩種關係。
眼下,草屋之內卻是一人一蛇守著爐子取暖的情形,哪有劍拔弩張的景象。
如此微妙的感覺,久違了。
風雪中這小小的屋子就像蛇窩一樣,讓劉豐舒適愜意。
然而……
他心中無比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很遺憾,與少女的一麵之緣,隻能夠如焰火如曇花般短暫。
大江分割兩山,他屬於南邊那惡獸爭鬥的世界,少女,則顯然是北岸捕蛇人家的孩子。
人類往往群居,草屋不會孤立於山林。
門外一定住著大量以捕蛇為生的山民。
他必須儘快離開,過江回到自己的蛇窩。
憂心在他的一對豎瞳裡繪出愁色。
常言道人老精馬老滑,閱歷豐富的老人善於察言觀色。
殊不知,內心清淨的孩童,更善解人意。
僅因為一個眼神的變換,少女福至心靈,笑著把臉湊到了劉豐的麵前,「不用擔心,寨子上的大人隻知道我半夜遭了猞狸,不知道我帶回來一條蛇。娭毑說,等我養好傷,趁著出門打魚,用魚簍子把你帶到江邊,到時候……那個詞怎麼說來著……虎什麼山……龍什麼海。」
聽了一番安慰,劉豐隻恨自己這張嘴不能口吐人言,千恩萬謝全都憋在了肚子裡。
他暗暗發誓,若順利回到南岸,必定早日修成本領,報此厚恩。
拱著身子,他緩緩向前,依偎少女,這是他用蛇類的身軀能夠示好的唯一表達。
就在這時,草屋的門框出了動靜,並非大風推搡。
門閂被解開,一道陌生的人影裹著風雪進了屋。
登時間,野獸本能讓劉豐昂首張口,擺出禦敵的架勢。
來人緊張兮兮,隨手拉上了木門,手指抵在唇尖,對著少女噓了一聲。
推門者滿頭白髮,但身體硬朗,從骨相瞧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胚子,和救下劉豐的少女一樣。
可這幅麵孔飽經風霜,每一道褶子裡彷彿都埋藏著無奈與苦楚。
「娭毑!」
少女歡呼。
「茱萸別嚷,官家來寨子了。」
老嫗壓低嗓音的吩咐,使得少女神色驟變,她慌忙捂住口鼻,如在竹林中那樣。
劉豐不明所以,隻呆呆看向婆孫二人。
與茱萸同樣,老嫗對自己並無惡意。
四目相對時,她的臉上浮出個充滿感激的慈祥笑容,「蛇成了精,早晚有機會修得柳仙造化,福分不淺。你這初成的精怪想必無名無姓,取個好意頭,我就稱你為小仙兒吧。小仙兒昨夜救了我家這寶貝孫女,老太太我謝您的大恩。」
劉豐慌忙收起架勢,學著作揖的模樣點首。
「娭毑,你瞧,小仙兒聽得懂人言!」
「那是自然,還沒你的時候,娭毑早見過好幾次精怪。動物成了精,就慢慢會啟靈智,通人性。若不害人,就不該去招惹,若助人,就該善待。哎……後輩可是越來越不懂這道理了。」
茱萸咯咯地笑,卻忽然想起要緊事般,趕忙再度掩口,虛聲問道:「娭毑,官家是來抓小仙兒的嗎?」
「征蛇貨的日子沒到,此時入寨,恐怕,正是奔昨夜竹林裡的異象而來。」
老嫗話音落下,劉豐便聽見馬蹄踏雪之聲,不免跟著婆孫二人一同繃緊心絃。
響鼻與瑣碎人言漸近。
悄悄地,老嫗輕輕抬指,讓窗戶透出一條縫,而劉豐也擠著腦袋一同向外眺去。
雪地裡點了些火把,茅草屋錯落有致,組成不大不小的村寨,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插起木架,掛滿臘製的蛇乾。
所見景象觸目驚心,不過,劉豐久歷死鬥,見慣風浪,胸中不至於泛起太大的漣漪。
「幸好馬快,不然凍死在路上了,他孃的。」馬背上坐著個魁梧漢子,罵罵咧咧道:「瞧瞧,這寨子裡,全都是好東西——異蛇,嘿。得而臘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去死肌,殺三蟲。我去找那管事的老兒來,給咱烹上一甕,驅驅寒補補身子。」
「差事要緊,長點出息吧。惡兆消弭於林中,必有飛禽走獸成精。拿下這隻,你我的錦袍玉帶,都該升它一升了,還在乎一兩甕的蛇羹麼。」
「大海撈針,哪兒那麼容易逮到,哼。」
「業精於勤,你這懶貨,真懈怠。你拉屎撒尿打瞌睡的功夫裡,我問了幾個捕蛇人,昨夜在竹林子待了最長時間的,隻有一名蔣姓丫頭。你去拴馬,我先上門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