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老太太大驚,連忙從被窩裡鑽出來,「這可不是尋常夢,快說說,說細緻點。」
「我夢見他……大嘴一張一合的,有那麼點聲音發出來,可我半個字都聽不清。」
「他在哪兒跟你說的話?」
茱萸揪著頭髮使勁回憶,「那地方黑乎乎的……花瓣特別多,有紅有紫,在天上飛,擋在我和小仙兒當間。」
「還有呢?」
「沒了……」
娭毑長嘆一口氣,坐下沉思,皺著眉。
忽然的,她眼珠子一轉,「快,給小仙兒上香,今日這香火不能斷了,別等香滅,得一直續著。」
「娭毑,您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小仙兒或是感應到了咱婆孫的祭拜。傳聞裡,柳仙庇佑家宅,靠的就是一家人誠心侍奉而打通的天人感應,他這是在託夢呢。咱們把香火燒得旺旺的,今夜沒準又能夢中相見。若見著了,這回,你這丫頭千千萬萬要聽清楚了小仙兒的吩咐,明白了嗎?」 看書就來,.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茱萸認真答應。
是夜,果不其然,夢境之中,她再度迷迷糊糊瞧見了被花海隔開的小仙兒……
……「咳,咳咳咳!」
劉豐凝神在識海內部。
不經意間,五感從小我世界投射大我世界,他那肉身就像吸了汽車尾氣似的連連乾咳。
「要老命了……想熏死我嗎?」
昨日與茱萸相見的時間持續太短,當她從睡夢中甦醒,人與蛇之間的連線就此斷開。
他對那條線鑽研了一陣,弄明白了一切。
拜祭侍奉,何嘗不是一種惦念。
惦念,自然滿足「意相合、情相投」。
跨越識海通夢境,這本領,竟如此在渾然不覺間,被他習得了。
正是小五寶口中所說的【入夢】。
於是他等待了一整天,估算著天色已黑,他便再入識海,尋找那條線。
怎料今日的線……
從鄉下渣土小道,搖身一變成為雙向十車道。
識海的其中一角濃煙滾滾,場麵如同鬧了工業革命。
所以今日,劉豐凝神稍稍一晃,立即輕鬆抵達茱萸的夢境。
他像昨日那樣嘗試著對茱萸開口說話,可層層花海總在當中阻撓。
想來也是,初學識海操縱的自己,怎可能在法術上鬥得過小五寶姐姐。
他隻得找到了屏障最薄弱之處,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向茱萸連連喊出能救命的關鍵情報。
他喊了無數遍。
喊到妖丹隱隱作痛。
是徒勞麼?他不確定。
茱萸的回應他同樣聽得斷斷續續,偶爾蹦進耳朵裡的幾個字,也聲微如蚊蟲振翅。
直到一個眼神……
直到茱萸的眸中出現了一個明亮的眼神。
她奮力點頭。
這一刻,劉豐停下了遠在天邊的喊叫。
把逃出去的希望寄托在茱萸身上,是一場賭。
但他願意下重注。
那伶俐的丫頭,在捕蛇寨上為他做的一切,都證明過,她值得下重注……
……
「哎,慢點,丫頭慢點!」
娭毑目送茱萸靈巧的身影在寨子裡急奔。
她踏過融進冰雪的泥濘,跨過擠在路邊過夜的流民,雙腿飛快交錯,直奔江岸。
那兒有相熟的船家。
「最快多久能送到?」
茱萸大口大口喘著問,白霧從她口中吐出,在嫩呼呼的臉蛋上結成霜。
「三天。」
」給你這個。」茱萸掏出一塊碎銀子,她目光炯炯,似冬日裡迎春的一把火,熾熱的神色,讓那坐在船頭的漢子站起了身來。
眉毛一擰,漢子咬牙道:「一天。」
「好,出發。」
「按一天來算,你就不能上船了,老子得全速。」
「那我怎麼知道你送到了?」
「一天去,一天回,收信人的隨手之物我給你帶回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小船飛速離岸,沿江直奔下遊,進了腚衍鎮。
還沒等這漢子踏上歸途,一名捕快即刻過江,打著哨語上了腚毛山。
寨門大開,信件原封不動,呈到焦急上火的二當家張橫手中。
他拆信掃過一眼,僅此一眼,便拍案而起。
「西北角峭壁,洞窟,妖……」
呢喃了片刻,他提劍著甲,對左右吩咐道,「你們幾個,把寨子看好了,小事自行決斷,大事放穿雲箭,我這便出門一趟,去接大當家的!」
……
「還生悶氣呢?」
估算著,時間應該差不多,劉豐鼓起勇氣,主動打破冷戰的僵局。
「嗡嗡嗡嗡……」小五寶翹起尾巴,全身毛髮直立,她呲牙低吼。
「姐姐,你好幾天沒出去,我也好幾天沒出去,咱們真要變成裸鼴鼠了,眼睛乾脆退化掉,吃喝拉撒,都在地洞裡解決,最後餓死,連棺材都用不著,直接就這麼爛在土裡。」
「那至少不是被人類害死的!」
「從被你帶來的那天,我就說過,山寨裡的人類不會害我,你死活不信,連讓我證明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看,你根本不在乎人類會不會害我,對吧?你甚至害怕我和人類和諧相處,害怕我有除你之外的歸宿。」
「你怎麼把我想像得那麼自私!我冒著危險救了你,壞蛋不是我,是那些人類!」
「真的麼?那我們來玩一個遊戲,看看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何?」
「誒?」
小五寶茫然。
不等她反應過來,劉豐笑了幾聲,忽然猛地轉身,咬住自己的尾巴,「嗬,降妖……伏魔——金剛劍氣,斬!」
那道劍氣毫不留情,從毒牙裡放出。
血濺當場。
蛇血裡的氣味混雜,糅了腥氣、妖氣,乃至,一絲細細的人氣……
作為狐狸,小五寶永遠優先用鼻子感知這個世界的一切。
洞穴裡再度聚起真元的亂流,她氣息不穩,身子也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你瘋了嗎!」瘋女人驚愕失色。
「哈哈哈哈……」劉豐的笑聲沒有停止。
「笑?你笑什麼,你笑什麼!把自己傷成這樣還笑!」
「我們來做個遊戲,姐姐。我知道你不會療傷的法術,如果我的血繼續流淌,用不了多久,就會死在這地洞裡。但那座山寨的人類,能醫,也有藥。這是個很簡單的遊戲,二選一,選擇讓我就這麼死掉,還是相信我的話,去找山寨裡的人類來救我。」
他繼續笑,在他的笑聲包圍之下,小五寶卻急得不斷撓地,嗚咽不止。
聽著嗷嗷的慘叫聲,劉豐於心不忍。
但除此之外,他想像不到還有什麼辦法能打破軟禁、逃出生天……
「為什麼非要這樣子……為什麼要逼我!」她號啕大哭,泄漏的真元甚至顯了具象,洞窟之內紫光乍現,花瓣捲起颶風。
她會就此崩潰,或重拾理智?
劉豐流著血,彷彿成癮的賭徒,緊握籌碼,等待牌被翻過來的一刻。
這一刻,終於還是等到了。
小五寶傷心欲絕地撤下了所有石壁,開啟了所有法術屏障。
在一縷晃眼的日光進入洞窟的剎那,在她為了救活弟弟向洞穴外麵奔跑的剎那。
一聲洪亮的法咒震入地洞,金光四處撞擊,撞得小五寶一個踉蹌。
「爸爸!兒救你來了!」
張橫大喝。
雙劍在【劍心】的加持之下霞光閃爍,讓持劍者高大的身影看起來,彷彿握著兩支火炬一般耀眼。
狐妖怒火中燒,當然不可能放過這擅闖者,飛身撲躍,就要迎戰。
而蛇影卻更快一步。
神行咒法,讓劉豐一個閃身便來到了小五寶的身後。
他輕言慢語,「姐姐,對不住,我要無禮了,這麼做,於你我都好。」
言罷,蛇牙輕輕刺入狐頸。
以極弱的力道,不致死的毒液緩緩注入,過程之中,伴隨著劉豐於識海內部的精細操作。
麻痹與低聲呢喃同時侵襲小五寶的意識。
劉豐做不到像她那樣隻憑一個媚眼便迷惑敵手。
而世間法術儘管多變,根底原理,總歸那麼幾條罷了。
在地洞裡的光陰,劉豐並沒有荒廢。
他如癡如醉的鑽研法術,融會貫通。
以己之長,合狐妖姐姐教授的識海妙法。
於是,他自創了這門以毒液麻痹,再趁虛而入的法術。
他將之命名為【魂牽蛇繞】。
半夢半醒間,小五寶恍惚不清,隻覺自己回到了一個曾經生活過的房間。
身旁伴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豎瞳男子。
「姐姐。」他在這片混亂破碎的識海裡喚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