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似海而非海,無岸,無濤,天海混沌不分。
在這一片如宇宙洪荒的霧靄裡,劉豐適應了良久,纔敢凝神接收上下左右東西南北的光與暗。
就像睜開眼。
入目的幽藍一望無際,他不知自己身處深海之下,亦或被拋至了大氣層外。
似水又若光的流動輕緩翻湧,而他不聞半分潮聲。
無數流螢明滅不定,撫他神意匆匆而過,不知奔向何處。
「海內一切,皆隨你的心念而變化,念起則浪潮遮天,念靜則萬籟俱寂。」
小五寶的聲音仿若就在身旁,她柔聲細語,耐心教誨。
「下乘法術隻注重形骸,真元運用止步於氣血經脈,受桎梏,束手束腳。而世間所有的上乘法術,都少不了以神意調動真元,怒濤也好,細流也好,運籌於識海之內,而術法感應於天地之間。意出小我,震動大我。」
「是,弟弟記住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劉豐把狐妖姐姐的所有指點都嚼碎了嚥下,他的求知慾本就異於常人,這術法造詣,更關乎他作為一隻妖精行走於世間的生死存亡,馬虎不得。
在這個世界,知識何止是力量,簡直就是命。
「今日我本想教你個大概,你學得倒快,眨眼的功夫,已能出入識海。如此看來,花不了多久便可學會催神意施法,休息吧,養足了精神,我再教你攝魂與幻術。」
而劉豐孜孜不倦,抓著機會,還想再瞭解更多,「姐姐,我也可像你這樣,隨意進入別人的識海嗎?」
此刻,在劉豐的識海之內,小五寶的神意與他緊密纏繞,二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是共同遊弋漂浮於小我的這一片天地之間。
她笑道,「你我心意連通,纔有這效果。若你也想進入另一人的識海,那人需與你意相合,或情相投,對方不得設防抗拒,否則,還不等你連上對方的識海,神意便在抵禦之下震破,重則損三魂,輕則傷七魄。此舉,需慎重小心纔是。」
劉豐苦笑,那你怎麼說進來就進來了。
喔……你瘋的。
心念轉動,劉豐的五感漸漸重新聚集於肉身的所有神經末梢。
此處,還是那漆黑冰冷的洞窟。
「學會攝魂,就比張嘴吃血食方便許多,連嚼都省了,最重要的是,營養不經胃腸,不浪費,還不對經脈增添負擔。弟弟,你在家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捉一個人回來,明日練習法術用。」
「呃……」劉豐想找個理由婉拒,「人……」
他心中籌算。
除掉脖老大一眾之後,出入腚毛山者,要麼是自己的鐵竹寨人馬,要麼就是些無辜販夫,說不定,還有腚衍鎮的砍柴人。
或多或少,都可能與自己的寨子有所來往。
要是抓錯了,吃還是不吃?
「姐姐,本地人實在……騷氣太重,哪怕抽魂魄,我也會覺得有騷味,難以下嚥。還是,抓個小動物就好……嗯,對,猴子,抓猴子,我最愛吃猴子!」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遊的,劉豐最討厭猴子。
「挑食可不是好習慣,要改。」小五寶嘴上教訓著,可那雙狐眸裡卻灌滿寵溺的眼神,「好吧,這山裡倒真有猿群繁衍,我去給你捉。」
「謝姐姐。」劉豐表現得極為乖巧。
約莫幾個時辰裡,他獨處於囚籠般的洞穴內。
然而此時此分,逃走的心思,他已暫時擱置。
能在狐妖姐姐身旁學本領,也沒有必要急於出逃。
不如將計就計,來之,則安之。
隻要她不發瘋,自己姑且安全。
但家中的煩心事,亟需處理。
出寨的時候,他不曾與任何同伴知會。
算下來,估摸著已經過去了一兩日,寨裡人不知他的安危,他也不知,自己不在時,莽撞的大兒有沒有捅出什麼簍子,更不知馬捕頭會不會在背地裡搞些小動作。
學法雖好,不能耽誤太久。
儘早修成,方可抽身而退。
狐妖姐姐尚未狩獵歸來,劉豐不多分心,專心致誌,凝神於識海。
新學的法術被他練習了一遍又一遍……
……
「哦嘰?」猴子淚眼汪汪,千言萬語,匯在這一聲「嘰」裡。
它坦然的閉上了眼。
俺老猴招誰惹誰了?
再投胎,俺老猴要去石爹石媽家!
淡淡的幻影被哧溜一下吸進巨蚺口中,猴身立即乾癟僵硬,倒地不起,沒了呼吸。
【勾魂術】已成。
「不帶血食那樣的副作用,前調香,中調柔,通鼻、醒腦還提神……似乎,微微含點薄荷味?」
劉豐驚奇地品味著猴魄,「妖丹也得了些滋補,如此修煉,比起吞吐日精月華的效率高出許多。況且,區區小猴,不像修行人那樣稀缺,隨處可見,這意味著……資糧充足。」
新發現讓他意識到,化虺的日子,靠近了些。
「日精月華有靈,萬物眾生亦有靈。你我攝魂,隻是把其他生命身上的靈奪了過來。你我死了,靈又重歸天地間。生機迴圈,道法自然。」
「是啊,道法自然……」劉豐感嘆,「沒想到,姐姐你雖然腦子壞掉了,修行造詣如此高深,對大道本身也有領悟見解。」
「唔……」她沉思,「總覺得,在哪兒學過,學過很久,在哪來著……噯……算了,想不起來。」
「姐姐不想把記憶找回來嗎?」
她垂首,麵容陰晴不定,害怕與期冀交錯。
成熟的男人不會過分追問。
劉豐沒有追問。
日子,過了又過。
過了又過。
他跟她學了許多。
在她不瘋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可以與這狐妖姐弟相處。
然而,學到的多,便意味著,分別的日子也在逼近。
他是有家的妖。
劉豐的心思,一點一點,被小五寶察覺到。
她本就時常假扮開心,所以她又開始了偽裝,裝作不知道弟弟總在尋找機會離開。
而他,裝作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終於有一天,小五寶忍不住了。
她臉色陰沉地問,「你是不是,心裏麵一直在牽掛誰?是別處的妖嗎?」
劉豐否認。
「那是誰,不會是人類吧?你難道想回到籠子裡,回到人類身邊嗎?」
這個問題,如果答錯了……劉豐不敢想像後果。
因為他的唇窩與識海都感知到了洞穴裡那被壓抑著的、時刻都會迸發的真元波動。
「我心裡牽掛的是姐姐。實不相瞞,姐姐你沒覺得自己……病得很重麼?成天擔驚受怕,躲在這地方藏身,這是癔症。」
「我沒病。」
「你難道不想在更寬敞的地方生活?狐,不是很喜歡曬太陽的嗎?」
「這裡安全。」
「我們是妖,比尋常動物長壽,比尋常動物能耐大,我們又不是裸鼴鼠,何必天天守著個地洞。」
「夠了,別狡辯了,說到底,你就是想出去,對吧?出去了,你想要見誰?是哪個小妖精?你解釋清楚!」
「姐姐,這幾日,我唯一的牽掛,真的隻有你。說了實話,你不信,你還要我怎麼解釋?」
劉豐之言情真意切……
可不是嗎?自打進了地洞,他每日都小心翼翼對待小五寶,生怕她發作。除了修煉之外,幾乎所有心思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我知道是誰,你牽掛她,她也牽掛你。前幾日在你識海之內,我都看到了!那條線!分明就是有人在惦念你!我絕不會讓你出去的,絕不會讓你走進人類的圈套!你死了那條心吧。」
「什麼線?」劉豐一頭霧水。
然而小五寶不再與她爭吵,獨自蹲在牆角舔舐狐爪。
法術已重新施展,封鎖洞穴的花海,再疊了三層。
二妖冷戰,自此開始……
那股躁動的如風暴一般的真元,幾個時辰之後才平息下去。
劉豐疲乏難耐。
他無話可說,對她束手無策。
他靜靜閉上眼,乾脆,埋頭紮進識海之內,溫習法術。
什麼線……
莫名其妙。
嗬!
凝神於識海裡的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他果真發現了一道隱隱約約的線條。
與其說是線,不如說,是由煙霧微塵擰成一股的浮繩,飄忽不定,隨風晃動。
那繩的盡頭,劉豐根本看不見尋不得。
他出於好奇,驅使神意飛行,順著繩索不斷遊啊遊,遊啊遊……
不知過了多久,一尊粗糙的像,在他麵前浮現。
那是以蛇塑形的泥像,像前擺有簡陋的香爐。
而這尊像所處的牆角,劉豐似曾相識……
他四處摸索,東看看西瞧瞧,一轉身之際,忽地,見著一張熟悉的麵孔,磨著牙,念著囈語……
「小仙兒,小仙兒!」
……
清晨裡,娭毑被茱萸搖醒,「娭毑,昨晚我夢見小仙兒了,他好像有話說,但我沒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