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姓馬,寶馬的馬,不是牛馬的馬。」
為首那捕快撇著大嘴。
馬捕頭似乎熟悉鐵竹寨裡的一切。
脖老大藏的好酒,都被他輕鬆抄出來,敞開了喝。
「馬爺我不管鐵竹寨姓脖姓肘姓腿,還是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你們想混下去,就都得聽馬爺的。」
「聽如何,不聽如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山賊是沒爹的娃兒,馬爺我是傘。」 看書就來,.超給力
馬捕頭輕蔑地笑笑,「脖老大能在這地方站穩了腳跟,真憑他自己?還不是全仰仗馬爺我,就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就他那幫三天餓九頓的小老弟,剿他,都用不著帶兵。」
這句,張橫倒是認同。馬捕頭之言,他也聽出來意思了。
「原來鐵竹寨的土匪行當,馬捕頭分了杯羹呀。」
「想什麼呢?是我分他一杯羹,如今山寨易主,我大方,也分你一杯羹。」
鐵竹寨的大帳裡掛了張碩大的輿圖。
瞧見馬捕頭努嘴,那兩名捕快既聽話又利索,連使幾個後空翻,各站到輿圖左右,從屁股後麵掏出筆,在圖上畫出幾個紅圈。
「腚毛山裡,行商常走的路有五條,你須安排人手看守岔口,逢人便取買路錢;
等開春了,江麵行船,你也得堵著搶,貨押三成,存在寨上,我每月來取;
至於隔江相望的腚衍鎮,春耕後、秋收前,帶好你的人馬,進鎮劫掠。衙門會觀旗語給你放行,姦淫打砸都隨你,但不能燒田殺人。」
馬捕頭啜飲杯中酒,又似想起什麼,改口道:「唔……也並非都不能殺,你若劫殺百姓,屋上有瓦的不許殺,家有孩童的不許殺,成婚成對的不許殺。見著……嘴上有毛而不娶者、乳滿臀圓而不嫁者、私藏金銀而不置田宅者、養貓養狗而不生兒育女者,隨你殺。」
山賊手裡的輿圖,被兩位捕快圈圈畫畫,細節比邊軍用具有過之而無不及。
劉豐張橫詫異。
當差的捕頭,在教土匪怎麼當土匪?
此時張橫隻恨自己成日埋頭獵妖,官品低微可憐,見識短淺,今日開眼了。
無論這荒唐要求是衙門的意思亦或馬捕頭的意思,劉豐張橫父子自不可能應允。
占下此寨,又不是為了給衙門當狗。
劉豐閉目沉思,總覺得這勾當裡,有空可鑽。
張橫則愣頭愣腦,給捕快們甩出了冰冷臉色,「馬捕頭,我當你有什麼好事相商,才留你一條狗命,看來會錯意了。你若識大體,痛快點自裁,可保個全屍。非要勞我動手的話,哼,正好寨裡缺蛇糧。」
說話間,手已扶在劍柄。
可對方卻不動聲色,連連冷笑。
「嘿,你小子是榆木腦袋麼?殺一個馬爺,鎮上還有千千萬萬個馬爺,你把鎮上的馬爺全殺完,縣上還會調來,你殺得乾淨?下一個馬爺或許沒我這般客氣,惹毛了,興兵平了這鐵竹寨亦非難事。你要動手?來,往這來!」
馬捕頭伸長脖子。
張橫哪裡慣著,揮劍便砍來。
那馬姓捕快……嚇得嘴角都變了形!
耍橫唬人乃慣例,照他經驗,氣氛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山匪頭子應該掂量清楚殺人利弊,轉而客客氣氣贊他一聲「馬爺是條漢子。」,找個台階下,勾結依舊。
畢竟,區區一股山賊,哪可能鬥得過官嘛。
自己背後至少有三層老爺撐著腰呢。
然,豎子怎麼來真的!
馬捕頭是欲哭無淚……過去和脖老大那樣的假惡人打的交道太多,他早忘了世上還有真正的亡命之徒存在……
劍太快了……此時縮頭,哪裡縮得回去。
閒雜人等亦是同樣,誰都沒料到張橫真敢砍,
也沒料到馬捕頭真敢挨,
更沒料到,劍刃被那巨大的蛇妖擋下。
豎瞳之內,邪性的笑意閃爍。
捕頭所言不假,若隨手將之宰殺,後來者源源不斷,寨子就白拿了。
殺三個捕快而捨棄個暖和窩窩,虧到姥姥家。
馬捕頭殺不得。
既然殺不得,那就得,為己所用。
劉豐使了個眼色,張橫心領神會,兩步就閃到輿圖旁,擊出手刀。
武夫蠻力,敵不住能施法術的蛇妖和堂前燕。
三個捕快雖態度跋扈,動起手,還是在一個回合間被拿下,五花大綁。
而後,張橫遵照父命,讓菜人全部退下。
自己也離開了大帳,拉好簾子。
昏暗的帳內隻剩了蛇妖和三個架起來動彈不得的階下囚。
至此時,馬捕頭知道大禍臨頭了……
還不如剛才挨一劍痛快的。
這下倒好,得被蛇妖折磨死。
可這拉簾子……
在自家地盤殺人,何須遮遮掩掩?
「你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
毒蛇遲遲未動,隻在三人之間繞來遊去。
未知的恐懼,更叫人膽寒。
張橫聽見這聲嘶喊,如被觸碰內心深處的創傷般打了個冷戰。
蛇妖父親那一手審訊本領,甚於衙門。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會有多麼不雅,他曾經領教過……
……
夜半時分,抽泣聲似山中孤魂。
兩名捕快左右攙扶半昏半醒的馬捕頭灰溜溜下山。
血順著他的褲腿流了一路。
回到家中,他也沒有先處理傷口,而是急急忙忙喚人備了銀兩渡江。
天色仍深黑,劉豐見著了上山的燈籠。
二百兩白銀,照約定,如數送來。
他笑納了。
白晝的審訊,不止把衙門過去與脖老大分贓的數額探得清楚,此事誰人參與,各自把柄何在,馬捕頭也在折磨之下吐露無遺。
新的「合作」已形成。
當中章法,自然,不會照搬官強匪弱時那一套。
後續的好處,他相信馬捕頭不會食言。
張橫見那白花花的銀子,目瞪口呆。
「爸爸?您使的是什麼手段?讓那麼橫的捕頭給咱們送錢?」
劉豐暗道,你管我用什麼手段,見效便成。
他輕叩銀兩,提醒大兒。
張橫立即想起白天交談之事。
錢到了手,父親需要的藥酒就能輕鬆找來。
「兒這就出發,您靜候佳音!」
他興沖衝出了寨門……
……此時節,腚衍鎮裡,馬捕頭倚牆角抱臂而坐,渾身發抖。
地上淩亂擱著他用於擦拭身子的絹帕。
他口中反反覆覆唸叨著,「不乾淨了……我不乾淨了!豈有此理,那蛇妖!」
憤怒與不甘,把淚水從他眼角擠出。
儘管受了莫大的委屈,往後,他仍須依照蛇妖的吩咐,將來往貨商的情報定期送到鐵竹寨,供這夥新匪擇貨主而劫之。
今日上門一番折騰,自己成內應了?
馬捕頭咬牙切齒。
可回想起蛇妖的威脅,他冷顫不停,懼怕不已。
「情報晚了,弄你;
情報有假,弄你;
敢走漏鐵竹寨的風聲,把你弄到死;
敢逃,在路上弄死你。」
人家有妖法在身……自己哪裡鬥得過?
況且……對方許諾,雖說劫誰由匪來定,但劫到的好處,他馬捕頭拿一成。
思來想去……此事,隻能忍下。
他情願死,也不要再被蛇妖「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