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土匪的。
就像,屎並非出生那一刻就成了屎,屎曾經是飯,很香,很白。
飯經過彎彎繞繞的消化係統,營養被抽乾,於是成了屎。
死在鐵竹寨的小雞崽們來自沿江各鄉。
出身不好,家裡沒條件念書,也吃不飽飯,那點力氣,那小身板,種田打魚擔柴都低人一等,他們越來越瘦弱,但田租越來越貴,稅也不知不覺拔高。
陸陸續續,他們逃進這荒山野嶺,匯聚一處,落草為寇。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每每下山劫掠,他們都不敢驚擾高牆大院,隻去搶些與他們同樣瘦弱的小雞崽。
搶著搶著,就越了界。
越了張橫心中的那條分界線。
張橫想了一夜,恍惚間明白了,為何自己昨日鋤盡山賊仍心中窩火。
草民互害,民有罪,罪盡假於民乎?
原來他僅僅殺光了賊,而沒有殺光賊。
想通就舒服了,有胃口了。
可他把碗端起來,又放下,又端起來,最終還是放下。
「爸爸,我是個孝子,您再好吃,我也不能吃您。」
嘖,劉豐滿臉鄙夷,蛇牙在破木板子上劃出筆畫,「囉嗦,讓你吃,你就吃。」
張橫隻能緊閉雙眼,嘴角流淚,把蛇爹親手做的蛇肉湯喝下。
劉豐的身上滴著血,疼痛感能讓他在思考時更集中精神。
「吾兒吃下我的生肉,丹田出現了微乎其微的擴充;
熟肉效果遜之;
蛻下來的死皮也吃了,對真元的凝聚完全沒有任何幫助;
看來……在人類修行的過程中,除了妖丹之外,直接食用其餘部位幫不上大忙,口感和風味大於滋補效果。
有意思……
那如果妖吞食妖丹,會發生什麼變化?
會出現吸食人血一樣的排斥反應麼?
唔……」
求知慾的支配,讓劉豐躍躍欲試,成精之後,他還沒有親密接觸過同類,有太多的問題想與同類一起探討。
人選……
那隻虎妖自然在首位,隻不過,虎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何況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極大,根本沒有平等交流的資格。
還需儘快變大變粗變長。
正是此事,讓劉豐憂了一夜。
那層皮剛剛蛻了下來,他就覺得食慾劇增,丹也同樣,對天地之炁飢餓難耐,調息吐納日精月華難以滿足,若持續這麼修行下去,真元的長進,恐會越來越慢。
這堵滯感覺,難以言表,就彷彿在好端端的修行坦途上,觸控到一層不該存在的隱形牆。
身體變化,若因此牆,而從以日度量延緩至以月度量,乃至以年度量,萬事皆休。
劉豐之憂,牽涉身體,此憂私密,唯自己能解。
可今日的張橫,不知是因為與蛇共處一片屋簷下的時間久了,還是因為終於捨得掏心掏肺。
他福至心靈般的低聲開口,「爸爸,您這些日子,修煉比堂前燕要勤多了,卻成效微薄吧?」
一句話問到父親心窩裡,劉豐暗自驚喜,「喝,吾兒長大了?」
張橫繼續道來,「這可不行……雖然您學法術一點就通,但修為提升,光靠自身悟性和努力哪裡夠,日精月華滋補有限,您要是急於求得大造化,還得找找資糧。」
「對啊,我怎會疏忽了這點……天然增肌和上科技的差異。資糧……修煉領域的補劑麼?」劉豐頗具興致。
「沒當差那會,我的能耐,也就江湖俠士的水平,入了堂前燕,修為才突飛猛進。六扇門內雖烏煙瘴氣,可發的、貪的丹藥法陣靈酒,都一直沒斷,助我屢屢突破關隘。修行,得進補啊。若得資糧輔佐,以您的天賦,蚺身化虺易如反掌。」
蛇的修行道途,在毒蛇林時,劉豐就問過張橫。
蛇大為蚺,蚺大為虺,虺渡雷劫,駕馭江河而化蛟,蛟龍得機緣而入海化龍。
遭遇天雷劫數之前,虺,是蛇形的終點。
虺之身,張橫隻見過,沒獵過。
他所述的虺,可施展多端變化,作弄大型法術。
蚺身化虺,該與大虎平起平坐了吧?
吧?
劉豐心裡沒數。
那也得儘早試上一試化虺的滋味。
若在荒山裡待得久了,虎妖去向恐怕難覓,何況,早日增進本領,遇上堂前燕的搜查也可從容應對。
他纏繞火盆轉了又轉,最終在那木板上詢問張橫,「最容易弄到手的資糧,何處尋?」
「丹陣符器,往往集中在修行人手中,譬如……堂前燕的庫房常有囤積。至於民間,花錢購些藥酒不成問題。」
「帶上錢,你易容去買。」
劉豐奮筆疾書,恨不得大兒馬上帶藥酒回來給自己試試。
大兒張橫忽然麵露難色,「呃……」
「我不是給你了麼?」他又寫。
「在村裡被偷了……」
「敗家玩意!」
劉豐急得張嘴大罵,喉間哢哢地響動,竟發出幾聲「咕咕嘎嘎」來。
這動靜嚇壞了他,也嚇壞了張橫。
莫非是蛻皮之效?
張橫看著鍋裡的蛇皮,也與劉豐想到一塊兒去了,他喜形於色,邊笑邊叫喚,「口吐人言?我的爸爸……快要開口說話了!我爸爸要學會說話了!」
叫得太大聲,將帳外九人也聚了過來。
這九位是他們昨日解救的「菜人」,身體殘缺,難以遠行,便留在了山寨,甘願為恩人當牛做馬。
他們湊上前,鼓起巴掌慶賀,「恭喜恭喜,恭喜恩人爸爸咿呀學語。」
還有不知好歹的伸手輕撫三角腦袋,連連稱讚「真棒!」
說得劉豐生出幾分羞澀,幸而毒蛇不會臉紅。
「這麼熱鬧……脖老大呢?」
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菜人當間。
「誒?」
張橫木訥。
對方也「誒?」了聲。
「啊?」
「啊?」
「你他媽誰啊!」
「你他媽誰啊!」
瞬息之間,
張衡劉豐已施展神行咒移步帳外,人持劍壓住陌客的兵刃,蛇橫臥演武場,堵住來者退路。
劍氣,蛇牙,都如箭在弦。
大鍋仍在沸著,不管不顧寨裡劍拔弩張的陣勢。
來者不善,雖無法術修行在身,卻一身好武藝,何況,是三人結隊。
更要命的是,這三人身穿勁裝,差役打扮,乃不知附近何處衙門來的捕快。
「三位上差,來我這匪窩,不多帶點人馬?」
「幾時成了你的窩?脖老大身在何處,這寨裡那夥皮包骨頭又去了哪兒?」
「脖老大……哦,就……怎麼個事那位?」
「哼,認識?」
「鐵竹寨今日起不姓脖了,三位若是找他有要事相商,老子亦可送你們去黃泉路上會他。」
「這麼說,如今,這寨子裡,你是大當家的?」
「不。」張橫昂起下巴,得意洋洋,「老子是二當家的。大當家,是家父!」
既然互亮了身份,彼官而我匪,話至此處,半句嫌多,該當動手。
怎料……
對方收起架勢,兵器全部安放。
「看來脖老大沒守住家底,叫你們給搶了。你可知道在此山中紮寨落草的規矩?」
「落草還有規矩?」張橫傻了眼,驚愕模樣叫對方一眼看穿,「哎,在道上混的淺吧?還是個新匪。既然不懂,且聽我道來。你去……找令尊,出來一起聽著。」
為首的捕快語氣冷硬,徑直入了大帳,坐在那豹皮椅上,跋扈姿態,令人生厭。
他一坐下,又朝外邊吆喝道,「叫那孽畜退下吧,豢妖之事,非我份內,那是堂前燕的活,我就當沒看見。他媽的,老子的地盤上,豈能讓那幫孫子發財又立功。來,進來進來,今日我們隻談匪事。」
劉豐詫異,「跨部門關係這麼差?」
他竟一時來了興趣,頗想聽聽三位捕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即刻朝張橫使了個眼色——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