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雙手在身邊,確實可幫自己做些精細活。
可是,作為單親父親,帶著個一米九的兒子,在荒山野嶺……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何處落腳成了一個問題。
此山矮小,人類行動的痕跡比毒蛇林常見。
最近幾日,劉豐一直東躲西藏,四處搶狼穴狐穴下榻。
張橫這大兒,連猴子都算不上,而是個被群居世俗圈養過的人類。
若打洞睡覺,或者住在樹上……
花不了多少時間,就會被自己養死。
前世曾為人類的時候,劉豐養過貓狗花草,把寵物養死,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
即使沒有片瓦遮頭,找個草棚來當人窩也行。
山上的小屋舍,不少。
不過,還有三座看起來比小屋舍住著更舒服的地方……
劉豐早已垂涎。
「什麼人?還能有什麼人?山賊唄。」
張橫打著飽嗝回答劉豐的問題。
「離村子不過一江之隔,官府不剿嗎?」
劉豐又寫下。
「剿匪?剿乾淨了,村裡的農民就會逃進山,少幾口人,就是少了幾錠稅銀。隻要土匪不劫朱門,不聚成義兵,誰他媽願意剿。」
「獵妖傾盡全力,匪患視若無睹。」劉豐憤懣,太不公平了。
「爸爸,二者能相提並論麼?妖多值錢啊,妖貴,土匪便宜,打土匪要是出岔子,還會賠本。」
唔……
劉豐沉思。
既然沒人管,既然是法外之地……
「兒,明日,爹帶你去買房子,大房子。」
他笑著,刻出讓張橫一頭霧水的字句……
……這一夜,他們吃到幾乎天明。
歇胃口間,劉豐問了個問題,張橫所答,令蛇啼笑皆非。
兩柄劍在手,他竟謀不得任何生路。
連劫道都屢屢碰壁。
因為此地的窮鬼一無所有,窮得連頭油、痔瘡、舌苔都刮下來炒著吃。
搶富戶呢,他的身手太容易辨認,要是頭頂了五顆星,逃起來哪有蛇那樣容易。
「可真是個廢物。」
劉豐嗤笑。
堂堂蛇妖,不能與廢物同行,不能僅僅為了一雙手,養西高地、博美、泰迪似的養著這大兒。
兒得學會自己掙飯吃,最好是,掙夠能養活父子倆的飯。
那作為父親的自己便能抽出空來,潛心於修煉。
清晨時,雨濛濛,微寒,溫度不像大雪天那般要命,是馴人的好天氣。
「挑一個。」劉豐在泥地裡劃拉。
三座寨子,張橫選了個最熱鬧的。
他任堂前燕多年,壞事沒少乾,常憑手裡的小權欺壓百姓,可遲遲未能升遷,一是因為懶,二是因為要臉,往日惡行,都僅限些許小小的吃拿卡要。
占山寨當大王這種荒唐大事,他從來想都不敢想。
跟在巨蚺身後,他哆哩哆嗦,一句「要不算了吧」始終憋在嘴邊,滑來又滑去,就是吐不出口。
劉豐倒心情愉悅。
「窗外雨聲滴滴答答,三天三夜都還在那下,猶如我最愛你的你呀,三天三夜都不接電話……」
他無聲哼唱。
行走間,漸漸,他覺得哪兒不大對勁,於是停住腳步,打量起張橫。
鬍子拉碴,舊錦袍滿是褶子,胸前繡的飛燕已被泥汙浸得模糊。
飛燕……劉豐找到了違和所在。忽又靈機一動,興致生出。
「堂前燕的皮穿在身上,你就得把山賊全殺光。不想殺光,就把這身皮卸了,你選。」
亡命之徒這行當,張橫還是個初學者。
可劉豐當了十八年的老手。
今日正好借搶地盤的機會,給大兒上第一課。
很明顯,張橫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毫無考量,就像個新兵蛋子。
繡飛燕的朝廷要犯,亮了相,當然會招來官差。
得了提點,他恍然大悟,把上衣脫下。
卻在這時,他看到了蛇目裡狡黠的笑意。
「你選。」
選?
蛇妖想試探什麼?張橫不解。
他邊思索,邊腳踩土路往那圈獠牙柵欄靠近。
「蘑菇蘑菇?」
望塔上的山賊搭好了弓,大聲喝問。
這個,張橫懂……
「想吃奶了,娘來了!」
「想孃家人了?」
「舅舅來了!」
「你誰呀?」
「我是我。」
於是,寨門開了一道小口,賊人持刀槍棍棒左右排開,夾道迎他入寨。
當然,是不懷好意的那種迎。
張橫莫名一愣,「怪哉,這夥賊人,不怕妖麼?」
他轉身看,連一片鱗都沒見著。
果然,又躲起來了……
他不得已,隻好孤身一人硬著頭皮,大大方方,挺胸昂首持雙劍,進入山賊們的包圍。
為首之匪,被簇擁著從大帳裡走出來。
「怎麼個事,讓我看看怎麼個事,怎麼個事!」
壯漢搖頭晃腦,腋下夾著鐵鞭。
「生麵孔啊,哪一路的英雄好漢?來我鐵竹寨有何貴幹?若想入夥,得有投名狀。」
此人盛氣淩人,口臭熏天,說話間,那大胖腦袋硬是貼著張橫的額角轉了三五十圈。
而層層圍起來咧嘴大笑的山賊,個個瘦骨嶙峋,清一色把頭髮剃成個鍋蓋模樣,仗著壯漢的威勢,在一旁搓手抖腿,時不時撩撥鍋蓋發梢。
無一例外,兵器都被他們夾在腋下。
甚至有腋下夾狼牙棒者,蹲在柵欄旁邊看熱鬧。
他們似乎格外喜歡腋下夾物……
「三……不,兩發劍氣,能徹底掃平山寨。」
張橫盤算。
這夥人混的可憐模樣,讓他有些心軟,為了奪占山寨,對紙片般的小雞崽痛下殺手,他當真不忍。
念頭至此,他頓時夢醒般明悟,為何蛇妖父親叫他選。
殘暴兇徒,或盜亦有道……
萬幸那身錦袍被他解下,入此山寨,他**上身。
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饒賊人性命未嘗不可。
「某來得倉促,投名狀沒帶。不過,某今日登門也不為入夥,而為占下這山頭,還請諸位自行收拾鋪蓋,下山另尋住處,我給你們……半個時辰。」
張橫赤膊淋雨,須髯與長發糾纏雜亂,在雨水沖刷之下,莫名顯出一股淩厲之氣。
即便前一陣被蛇妖吸去了血氣,他這身筋肉依舊稜角分明,如今消瘦下來幾分的身形,倒更適合使劍了,而非大刀闊斧。
若今日被妖邪或是堂前燕如此包圍,他必定早已跪地喊了不知多少聲爸爸。
可在這群小雞崽麵前,張橫雙腿如木樁子般梆硬杵在泥濘裡,他目光銳利,言語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半個時辰?他說給我們半個時辰?」
眾人鬨笑。
纖弱匪群不自量力,非要越圍越近,其中一個鍋蓋頭竟提起長刀架在了闖寨之人的頸下,「誒我尼……」
鐺——
刀碎,山匪全員人仰馬翻,誰都沒看清方纔那幾下明晃晃的光亮,哎喲喂喲叫喚著在泥地裡打滾。
「半個時辰,識相,就滾。」雙劍重新入鞘。
但此刻,張橫餘光一掃,窺見蛇妖父親從這山寨的大帳裡緩緩遊弋出來,現身於眾人麵前。
「妖,妖怪,妖怪!」
幾個機靈鬼連滾帶爬就要出寨,卻無措地看到巨大的蛇妖身影一閃,堵在了寨門口。
那雙豎瞳似笑非笑,大嘴裡發出嗬哧嗬哧的怪聲。
「爸爸,您這是何意?叫他們得見真身,下山去報官可要壞大事!」
張橫疑惑道,但隻聽風起,泥也濺!
蛇尾如巨木,飛快揮起而又落下,將那壯漢砸成了肉餅!
「我看看怎麼……個……個……個……」
匪首咽氣還不算完,沒等張橫反應過來,劉豐已在甕中捉鱉的圍欄裡大殺四方,頃刻之間血染山寨。
殘暴場麵懾人心魄。
張橫哪知蛇妖父親為何突然獸性大發?他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巧逢此時,耳邊響起歇斯底裡淒涼至極的聲響——
「啊!恩公——恩公吶!謝恩公,殺光,殺光他們!殺!殺——殺——殺——」
哭喊撕心裂肺。
雨勢猛了些,兩道電光劈下,照亮大帳之內。
僅朝那兒一瞥,怒火湧上張橫心頭。
幾個孱弱之極的俘虜被鐵索捆綁,如牲口般架起來動彈不得。
沒有一個俘虜的身體是完整的。
肩、手、腿、麵遍佈刀刃剜過的傷口。
半死不活者、鮮死之屍、久死之屍根本分辨不清,混雜起來,半扇半扇吊著……
身露森森白骨者之內,一孕婦目光呆滯,生無可戀。
帳下大甕中,
湯已沸,
香肉浮沉。
一目,瞭然。
張橫不再問。
雙臂一震,加入了屠殺……
「呃——啊——」
砍至雙手無力,張橫才從殺戮中清醒過來,仰天長嘯。
不知揮劍多少次,不知斬下多少塊椎骨、手指、舌根……
他仍覺著胸中發脹,一股惡狠狠的穢物怎也排不出體外。
雨簾下,曾經的堂前燕虎口冒血,握劍佇立,瞳中哀色隨那幾縷殘存的日暮褪去。
巨蚺麵沉似水,盤坐於他身後。
「我選?父親,你早已嗅得此地蹊蹺了罷?」
劉豐不否認。
「今日是我第一次對人類刀劍相向,第一次……就殺了這麼多……這麼多的人。」
劉豐緩緩上前,銜走張橫手中劍,以劍代筆,「殺的是人,非人,你來定。」
另一柄劍頹然墜地……
……見風使舵的小人,在身邊隻能撐船用。
江湖路遙遙,雙目蒙塵者,豈可伴於身旁共遠行呢。
雨打如沐浴,
風吹如絹拭,
使人改頭換麵……
至此日起,鐵竹寨易主改姓。
大帳裡的火盆,讓劉豐又有了能夠盤起來取暖的窩窩。
飛燕錦袍徹底當作柴火,隻剩灰燼。
麻布衫、皮襖子穿上身,又修整了頭髮鬍子,張橫這番模樣,脫了曾經的官相,脫了流落時的丐相,如今看來,三分匪相已成。
烏雲在半夜溜走,月紅似火。
或許因為這幾日好吃好喝,又吞吐了些日精月華,劉豐隱隱感覺皮癢。
又該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