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響傳到江岸,船伕們嚇得丟了魂。
守船的兩名堂前燕拔劍掏出個小弩,將焰火射向天空。
雲彩被其撕碎。
隨後,北岸也炸起一朵同樣的焰火。
如此動靜,張橫認得。 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穿雲箭響了,援兵就會趕來。
躲在溶洞旁邊他是思前想後,想後思前。
焰火的位置距離自己不遠不近,施展神行術趕過去,能與同僚會合。
問題在於,曾經的同僚,如今還算同僚麼?
同僚會竭盡全力給自己找藥解毒麼?
撇開蛇毒不說,那蛇妖……還有不少錢呢。
自己對堂前燕的價值更大,還是對蛇妖的價值更大?
可真的逃出生天了,這蛇妖會不會出爾反爾?錢也不給,命也不留……
就眼下局麵而言,走錯一步,必墜萬丈深淵。
他琢磨得頭髮都掉了幾根,被風吹走。
這股風攜血腥味。
「呃!」
驟然現身的蛇妖將他嚇得一個踉蹌。
對方既沒有寫什麼,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銜一卷硬邦邦的包裹,徑直上了船。
冬季江流不急,
小船不遭任何的顛簸,
浮冰緩緩讓開,
讓一汪寒水引著他們東南下。
江麵時寬時窄,
九轉十八彎把不遠的路程扭得很長,很長,好似一條巨蛇,又好似坎坷的命途……
蛇妖渾身浴血,倚船弦睡了。
「他竟如此放心,不怕我把船撐到堂前燕的哨點……」
張橫迎風立於船尾,默默眺望岸邊的每一處人跡。
幾乎所有山頭,都坐落些許破敗的營寨,圍獠牙柵欄,飄古怪旗幟。
有升炊煙的,
有插死人頭的,
也有邪氣森森的。
為了獵妖,張橫時常走南闖北,他知道這些寨子裡住的是什麼人。
並非每一座城池都像永州城那般,毗鄰盛產異蛇的密林,城中百姓尚有一條退路。
別處小民,若被稅賦逼得走投無路,便隻能劍挑偏鋒,或是侍奉妖邪,或是落草為寇。
自己已離了堂前燕,恐怕,很快也會淪為其中一員罷……
路在何方,張橫不知該問誰。
愁上心頭,他瞰天水一線哼唱——
「水聲寒不盡,
山色暮相依。
惆悵未成語,
數行鴉又飛。」
大蚺的眼瞼緩緩露出一條縫。
劉豐太累了,勞苦積攢過度,早已將他擊垮。
這些日子的所有行動,都在冰天雪地裡進行。
他的鱗片已在林中脫落許多,每每回到洞窟,都要以法術自療。
幾日內,他遭的疼痛,趕得上旁人一生所受之罪。
向他撲來的,隻有獵殺,
獵殺,
獵殺,
還是獵殺。
沒有誰希望他活著。
萬幸,他早已習慣這種生活。
他伸了個懶腰,盤起身子,昂首呼吸新鮮空氣,好奇地眺望兩岸景色。
出生至今,他還沒有走出過那片森林。
外麵的世界……
可真外麵啊。
「蛇妖,你又吃了吧?」
張橫臉色凝重。
劉豐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跡,又伸舌頭舔了一口,明白他言中所指。
他毫不避諱地點頭。
對方想殺我,
所以被殺了,
很公平。
而且,妖丹確實在吸食了些許修行者血食之後,再度膨大幾分。
「手沾人血,我保不了你,豢妖的那幫人也保不了你。殺孽,乃重罪。」張橫正色道:「好容易逃出來,你不想想往後投何處求生麼?你真想一輩子亡命天涯,不留回頭路?」
罪?
劉豐沒忍住,信子橫甩,咧嘴發出哧嗬哧嗬的怪聲。
「呔!我好心勸你,你笑什麼?」
蛇卻埋頭又睡,不作解釋。
什麼罪過不罪過的,不全是嚇唬弱者的伎倆。
就像這完全處在自己擺布之下的前堂前燕張橫,生死,隻看他劉豐翻手覆掌,有過錯如何?無過錯又如何?
自己恃強淩弱的時候可從不找什麼理由,以粉飾一番。
許多世人渾噩,偏偏總愛聽那經久流傳的被粉飾出來的故事。
可笑,可笑……
大夢初醒,小舟泊於蘆葦盪。
雪化了鳥叫了,不知死活的嫩草也誤以為春至而冒了頭。
解毒藥和錢財被嘔吐出來,攤在張橫麵前。
那捲硬邦邦的包裹也解開。
內有兩柄劍,張橫的,和李豎的。
劍回到手裡,意味著他張橫又有了防身的手段。
但他如今已完全不是蛇妖的對手,一蛇一人心照。
蛇腹內那顆妖丹,可比張橫的丹田渾厚多了。
二者心照的還有一事——即使劍回到了張橫手中,他們也不再需要你防我,我防你。
這片蘆葦盪,東向水鄉小鎮,西向荒嶺群寨。
分道揚鑣的時刻,已至。
「蛇兄,你當真不殺我?」
劉豐冷眼睥睨,似在恥笑他。
而見對方抱拳拱手,「沒想到……爾雖為妖孽,言出有信,值得上一個仁字相稱,還望……仁兄日後尋得好前程,告辭。」
仁義?
劉豐想想。
哪算得上。
自己也不在乎那等虛無縹緲的讚譽。
今日逃出大難,心情暢快,誰在此時咣嘰死那兒,豈不是壞了這好心情。
他灑脫一躍而起,縱身向著那荒山而去。
不被天追殺,
不被人追殺,
逍遙兮,
快活兮。
逍遙的日子能過多久,他尚且不知。
但他已經知道,在成精這條道上,最為關鍵的情報藏在何處。
毒蛇林中的那聲震天之吼,令他印象深刻。
大虎身姿威風凜凜,於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隻虎妖,真叫人垂涎三尺啊……
其體內真元濃度,令他望而生畏,遠超他劉豐與張橫這個檔次的修行者!
強者,就能夠不畏堂前燕而正麵迎戰。
不僅如此……
虎妖究竟用什麼手段隱匿在山中?
若自己也得了那手段,是否也能效仿之?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切謎底,都在虎妖身上。
所以他並沒有讓張橫撐船,繼續順江南下遠走高飛。
他不願意失了虎妖的下落。
哪怕虎妖戰死,哪怕虎妖被捕。
蛛絲馬跡,總能留下些。
劉豐是毒蛇,潛伏永遠是他最為擅長的事情。
且落腳這陌生的荒山裡,避過風頭,謀得機會,重返毒蛇林……
……霜風不止,眨眼間,三個正字過去了。
山中野獸飽了劉豐的口腹,日精月華滋養了他的妖丹。
前些日子大戰的疲憊,終於徹底洗去。
可他總憂心忡忡,不敢將身形示於人前,生怕再惹來堂前燕。
然而今日,獵山羊的途中,唇窩竟隱約探得一股許多日未見的能量——真元。
他暗道不妙,即刻施展神行咒法疾馳,張嘴就奔那藏著小動靜的草叢咬去!
若被堂前燕活著回去報信,蛇命休矣。
可大嘴剛要咬下,卻聽得一聲熟悉的嗓音哭了出來——「爸爸!別殺我呀!」
爸……爸?
劉豐慌忙收住攻勢。
多日不見,他差點沒認出張橫來。
這傻大高個邋裡邋遢,鬍子都打了捲兒,身上虱子比林中野獸還要密。
見到劉豐,他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涕淚橫流……
他手裡的黃紙讓劉豐明白了一切——「朝廷要犯,張橫,賞百兩銀,死生不論。」
連如此偏遠的水鄉小村都貼出他的畫像,更別提郡縣城池了。
堂堂官差,淪為通緝要犯。
張橫又不是野生動物,不具荒野生存的本領,難怪,落得如此模樣……
……當晚,他就再一次吃上了熱飯,烤羊的香氣,把他十多天受的委屈全都勾了出來,哭哭啼啼,扭捏噁心。
先前在草叢裡躲著,他並未認出這大蚺來。
那聲爸爸,純粹出於求生本能作祟,嘴巴動得比腦子快。
叫出來了之後,他初初還覺得有幾分羞恥。
但夜裡啃著烤羊,張橫開了竅……
幾日不見,蛇妖又大了,那嘴一張,簡直能把自己生吞,修為已然淩駕自己。
這便意味著……無論受什麼欺負,求蛇妖出麵,都能平事!
更關鍵的是……
跟著他……天天能吃肉!
天天吃啊!
念頭通達,張橫立即雙膝跪地。
「爸爸,您就認了兒吧,您沒有手啊,身邊又沒人伺候,將來又到了要順江而下的時候,誰給您撐船?兒,願為你撐船到老。兒這雙手,就是您的手!」
知道這小子見風使舵,
沒想到他這麼會見風使舵……
劉豐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