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方隅是被炸雞味饞醒的。
不對,是隔壁在炸油條。老式居民樓不隔音,連樓下早點攤的蔥花爆鍋聲都能傳上來。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把昨晚搜的那些東西又看了一遍。
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健康證。油煙排放標準。消防檢查。
他把這些詞一個個輸進搜尋框,越看越覺得,開個店比他想象的要麻煩。
不是不能辦。是青江縣的辦事效率,他太清楚了。當年辦身份證丟了,補一張跑了三趟派出所,第一趟說係統壞了,第二趟說負責蓋章的人下鄉了,第三趟總算辦成了,還收了他四十塊錢加急費。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天花闆上的水漬看了半分鐘。
然後坐起來,穿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運動鞋,出門了。
他先去了縣行政服務中心。
一棟灰色的樓,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大廳裡稀稀拉拉幾個人。他取了號,等了二十來分鐘,坐到“市場監督管理局”視窗前。
“我要辦個體戶營業執照。”
視窗裡是個三十齣頭的女人,頭髮用鯊魚夾隨便一夾,正在看手機。聽到聲音,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刷了兩下,才問:“什麼專案?”
“餐飲。炸雞店。”
“店址有了嗎?”
“還沒有。”
“先找店址,簽了租賃合同,拿房產證影印件來。”她遞出一張紙,“這是材料清單,回去看。”
陳方隅接過清單,沒走。他靠在視窗邊上,又問了一句:“姐,我問一下,食品經營許可證是要等營業執照下來才能辦嗎?”
那女人又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回多看了兩秒。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人至少知道問這個,不算完全外行。
“可以同步準備。你先去辦健康證,疾控中心那邊,早上空腹抽血,三天拿證。油煙這塊你最好先諮詢環保,別到時候店租了裝置買了,環評過不了。”
“謝謝姐。”
他轉身要走,那女人突然補了一句:“你開店的話,去城南那條街看看,最近空了幾個鋪麵,租金便宜。”
陳方隅愣了一下。這是他來青江縣這麼久,第一次在辦事視窗聽到一句不是公事公辦的、帶點人情味的話。
“好。”
他騎車去了城南。
這條街叫建設路,比縣城主幹道窄一半,兩邊是老居民樓,一樓大多改成了店麵。五金店、理髮店、彩票站、一家賣雜牌童裝的,還有兩家關門貼了轉讓的。
他停在其中一個鋪麵前,玻璃門上用A4紙列印著“出租”,留了個手機號。他打了過去。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男人,騎著電瓶車十分鐘就到了。開門進去,四十來平,方方正正,之前是個麵館,地麵和牆麵上還留著油煙的痕跡。後麵隔了個小間當廚房,通了下水道。
“月租一千八,半年一付。”
“貴了。”陳方隅說,“這條街上麵館關了半年了吧?你空著也是一分錢沒有。”
房東上下打量他:“你出多少?”
“一千二。”
“一千五,不能再低了。隔壁那個五金店也是一千五。”
“一千三,我自己裝油煙凈化器,不用你管。”
房東想了想,伸出手:“成交。押一付三?”
“行。”
他當場轉了五千二,簽了手寫合同。房東給了一把鑰匙,上麵貼著褪色的膠布,寫著“原麵館”。
陳方隅站在空蕩蕩的鋪麵裡,聞著殘存的麵湯味和黴味,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是個被辭退的網管,兜裡不到兩百塊。
現在他有了一個鋪麵。
雖然隻是個四十平、牆皮脫落、地闆油膩、後廚還有蟑螂屍體的鋪麵。
從建設路出來,他拐了個彎,去了菜市場。
不是買菜。是找孫棗。
孫棗的炸串攤擺在菜市場東門口,每天下午四點到淩晨一點。他以前在網咖值夜班的時候,經常點她家的炸串當宵夜。她炸東西的手藝比縣城任何一家店都好,麵糊薄,油溫控製得準,炸出來的蘑菇外酥裡嫩。
他到的時候才下午兩點,孫棗的三輪車還沒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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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菜市場門口蹲了十分鐘,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大袋食材。短髮,沒化妝,嘴唇有點幹,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黑玻璃珠。
“陳網管?”她認出他,“你蹲這兒幹嘛?網咖倒閉了?”
“被辭了。”
“操。”她把食材袋子放在地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裡沒點,“那你是來找我請客的?我告訴你啊,我可沒請你吃過幾回,別訛我。”
“我想開店。”
孫棗咬著煙,歪頭看他。
“炸雞店。”他說,“我缺一個會炸東西的人。”
“你?”
“我出錢,你出力,利潤五五分。”
孫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陳方隅,看了足足五秒鐘。
“你有多少錢?”
陳方隅想了想,沒說實話,也沒說假話:“夠開個店。”
“你昨天還被辭退,今天就有錢開店了?中彩票了?”
“差不多。”
孫棗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你他媽在逗我但我有點感興趣”的笑。
“行。你先把店弄起來,我看看再說。”
“明天下午我帶你去看鋪麵。”
“你還真租了?”孫棗的表情終於認真了一點。她重新把煙咬回嘴裡,這次點著了,吸了一口,“行。明天下午。但我醜話說前頭,你要是拿我當免費勞動力,我拿炸串簽子捅你。”
她說完拎起食材袋子,頭也不回地往巷子裡走了。
陳方隅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左腳的鞋帶散了,一直沒係。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算了筆賬。
鋪麵押一付三:5200元。
裝置:炸爐、醃料桶、冷藏櫃、油煙凈化器,加起來大概一萬出頭。
原材料:雞腿、麵粉、醃料、包裝袋,第一批五千塊。
雜項:招牌、桌椅、收銀係統、辦證費用,三千。
總共兩萬五左右。
他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八千多。
不夠。
但明天係統會再給他打一筆,大概還是八千多。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他靠到床頭,把手機放在肚子上,看著天花闆。
三天後,他就有兩萬五了。
這個感覺很奇怪。不是暴富,不是自由,而是,他終於不用再算每一分錢了。
以前他買瓶可樂都要猶豫一下,是喝兩塊五的還是等超市特價一塊九的。現在他可以在腦子裡算“三天後”,而不是“下個月發了工資”。
他翻了個身,開啟外賣軟體,點了一份炸雞。
不是想吃。是想看看別人家做的什麼樣。
半小時後外賣到了。他咬了一口,麵糊比雞肉厚,肉柴,唯一的優點是夠鹹。
他把剩下的半份扔進垃圾桶,開啟手機備忘錄,開始寫配方。
黑胡椒放多少。鹽放多少。醃多久。裹粉要不要加蒜粉。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寫出來一份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配方,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隻是紙上談兵,真正好不好吃,得明天買雞腿再試。
係統在意識深處安靜得像一隻睡著的貓。
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
樓下孫棗的炸串攤應該還在。他聽見她偶爾喊一嗓子,聲音穿過夜色,模糊得聽不清在說什麼。
陳方隅關了燈,閉上眼睛。
明天要辦健康證。要問油煙凈化器的型號。要給店起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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