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鬧鐘還沒響,陳方隅就醒了。
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樓下早點攤的鼓風機太吵。青江縣的清晨是從油煙和噪音裡長出來的,他住了二十二年,早該習慣,但今天格外清醒。
他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黑眼圈,嘴唇乾裂,頭髮翹起一撮。係統給了他八千塊,沒給他一張更精神的臉。
疾控中心在縣城北邊,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他到的時候才七點四十,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餐飲店的幫工,穿著沾油的工作服,哈欠連天。
八點整,門開了。
抽血的是個戴眼鏡的老護士,手法利落得讓人來不及緊張。針紮進去,血抽了兩管,貼上一張創可貼。“三天後來拿證,空腹專案今天都做完了,去拍個胸片就行。”
陳方隅道了謝,出門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一個熟人。
馬千裡。
他蹲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體檢表,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包著一塊紗布,滲出一圈暗紅色的血。
“方隅?”馬千裡擡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也來辦健康證?”
“你怎麼了?”
“送外賣摔了。”馬千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昨天下雨,地滑,拐彎的時候連人帶車滑出去三米。客戶還給了我一個差評,說餐灑了。”
馬千裡是陳方隅的高中同學。不是那種關係多鐵的朋友,是那種坐在最後一排、上課睡覺、下課一起翻牆去網咖的“同夥”。高考之後各奔東西,陳方隅讀了二本,馬千裡直接打工,送過快遞,搬過磚,去年開始跑外賣。
“你還跑呢?腿都這樣了。”
“不跑誰給我錢?”馬千裡把褲腿放下來,遮住紗布,“你呢?你怎麼來辦健康證?網咖不是要體檢,是要健康證嗎?”
“不幹了。想開個店。”
“什麼店?”
“炸雞。”
馬千裡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嘲笑,更像是“你他媽認真的嗎”的那種困惑。
“你有錢?”
“有一點。”
“多少?”
陳方隅沒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其實是昨晚自己列印的紙條,折了兩折,遞給馬千裡。
紙條上寫著:方隅炸雞。籌備中。
下麵一行小字:地址,建設路17號。
馬千裡看了半天,擡頭說:“你這字寫得跟醫生開的處方似的。”
“你幫我送過外賣,認路沒問題。”
“所以呢?”
“等我店開了,你來幫忙。不用送外賣了,站收銀台。工資比你現在高。”
馬千裡沉默了幾秒。他把紙條疊好,塞進褲兜裡,然後站起來,單腳跳了兩下,穩住身體。
“行。你要是騙我,我把你炸雞店砸了。”
“你要是偷我錢,我報警。”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笑,但氣氛鬆了一點。
陳方隅站在疾控中心門口,掏出手機,找到孫棗的微信,頭像是一串炸串,朋友圈三天可見,發了一條訊息:
“鋪麵我租了,下午三點,建設路17號,來看看。”
訊息發出去,一直顯示“未讀”。
他沒有再催。
下午兩點半,陳方隅到了鋪麵。
他帶了捲尺和筆記本,量了尺寸:寬四米二,進深九米六,層高還行,能吊頂裝排煙管。後廚麵積十二平,夠放一個雙缸炸爐、一個冷藏櫃、一個操作檯。
他正蹲在地上畫草圖,門被推開了。
孫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看了一眼鋪麵,又看了一眼陳方隅手裡的捲尺和本子,走進來,踩了踩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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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磚得換,太滑。”
“知道。”
“排煙管從後牆走,別走前麵,前麵是居民樓,會有人投訴。”
“知道。”
“你量了沒有?炸爐放哪?”
陳方隅指了指後廚靠牆的位置:“這裡。雙缸,一邊炸原味,一邊炸辣味。操作檯放對麵,冷藏櫃放操作檯邊上。”
孫棗走過去看了看,伸手比劃了一下距離,然後轉過身,靠在牆上,雙臂交叉。
“你昨天被辭退,今天就租了鋪麵,明天辦證,後天開業?你是不是踩了狗屎運?”
“差不多。”
她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個商品值不值那個價。陳方隅沒躲,也沒解釋。
沉默了幾秒,孫棗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裡,沒點。
“你之前說五五分?”
“對。”
“錢你出,力我出,店你管,技術我管。賺了錢先回本,回本之後再分。虧了算你的,我隻要我的工錢。”
陳方隅想了想,點頭:“行。工錢多少?”
“三千五底薪,加提成。提成按營業額算,百分之三。”
“底薪三千,提成百分之五。”
孫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會談生意。哪有自己往上漲的?”
“你值這個價。”
她把煙重新咬回嘴裡,這次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煙霧在空蕩蕩的鋪麵裡慢慢散開。
“明天我去菜市場看雞腿。”她說,“你別自己去買,你買的貴。”
說完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沒回頭,聲音不大:“謝謝。”
然後門關上了。
陳方隅站在原地,手裡的捲尺還沒收。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畫的草圖,角落裡他寫了一個店名,不是“方隅炸雞”,是另一個。
他想了想,把那個名字劃掉,重新寫了四個字:
青江小廚。
又看了一眼,覺得太像家常菜館。
再劃掉。
最後寫了三個字:
有雞味。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半天,自己笑了一聲。
然後掏出手機,給孫棗發了一條訊息:
“店名定了,叫‘有雞味’。”
訊息顯示“已讀”。
過了十幾秒,孫棗回了一個字:
“土。”
又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
“但比‘方隅炸雞’強。”
陳方隅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出鋪麵,鎖了門。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鋁製的,很輕,但感覺比網咖那把沉。
他騎上電動車,往五金市場去,要買一桶白色乳膠漆,先把牆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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