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備案的手續比陳方隅想的複雜。林國棟介紹的那個人姓吳，在省城海關做了二十年，退休後自己開了一家諮詢公司，專門幫企業做出口備案。陳方隅約了他在省城見麵，還是那家日料店，但這次沈長河不在。吳顧問六十齣頭，頭髮全白了，說話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一條一條列給陳方隅聽：工廠要通過HACCP認證、產品要符合出口國標準、標籤要按進口國要求設計、每個批次的檢驗報告要存檔三年、生產記錄要能追溯到每一批原料。
“這些都能做，但需要時間。”吳顧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最快四個月。”
陳方隅算了算。四個月，罐頭廠剛好試生產完，時間上能接上。“你幫我做。費用多少？”
吳顧問報了一個數。陳方隅沒還價，當場簽了合同。吳顧問收起合同，從包裡拿出一份清單，上麵列了幾十項需要準備的資料。“你先回去準備這些，下週我派人去廠裡看現場。”
從省城回來，陳方隅把清單交給吳凱。吳凱看到那張密密麻麻的清單，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老闆，這比考大學還難。”陳方隅說：“難也要做。你一項一項來，不懂的問曾技術員。”吳凱把清單貼在宿舍床頭，旁邊是那張進度表，兩張紙挨著，像兩個並排站崗的哨兵。
罐頭廠的廠房改造開工了。鄭師傅帶著人在東側那塊空地上砸牆、挖溝、鋪管。陳方隅每天去看一趟，有時早上，有時傍晚。工地上灰大，他站一會兒就滿身是土，也不在意。鄭師傅說，你那個出口備案要是過了，這廠就算正規軍了。陳方隅說，過不了就是遊擊隊。鄭師傅笑了一聲，繼續幹活。
後山的橙子一天天在長。老林隔幾天就打電話給吳凱，說果子又大了一圈，問什麼時候來驗貨。吳凱說還早，等秋天。老林說怕等不及，果子熟了就要摘，摘了就要賣，賣不掉就爛。吳凱說，老闆說了，你的果全收，一個不剩。老林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方琳舅舅的第三批雞進了。六千隻，新棚，新裝置，新希望。他給方琳發了一段視訊，雞棚裡的小雞黃燦燦的一片，嘰嘰喳喳叫得熱鬧。方琳把視訊給方敏看，方敏說，你舅舅現在像變了個人。方琳說，不是變了個人，是變回了人。
方敏的初級會計考試延期了，本來五月份考，因為疫情推到下半年。她跟陳方隅說的時候有點沮喪，說白複習了。陳方隅說，多複習幾個月不是壞事。方敏說也是。數學老師聽說考試延期，又給她買了一套模擬題，厚厚的三本，方敏每天晚上在品控室做，做完了數學老師幫她批改，錯題用紅筆圈出來，寫上解析。方敏把錯題本帶到廠裡，午休的時候翻。
陳方隅路過品控室的時候看到過一次，方敏趴在桌上睡著了，麵前攤著錯題本，紅筆掉在地上。他沒叫醒她，彎腰把筆撿起來放在桌上，走了。
張德茂的兒子張磊來廠裡實習了。職校還沒正式放假，但他跟學校申請了提前實習，學校批了。張德茂把他安排在維修組，自己帶。第一天上班，張磊穿著嶄新的工裝，帽子戴得正正的，站在維修間裡，手不知道往哪放。張德茂丟給他一把扳手，說“去把那個螺絲擰緊”。張磊蹲下去擰，擰了半天，張德茂說“反了”。張磊換了個方向，擰緊了。
後來陳方隅聽張德茂說，張磊那天回去跟他媽說，爸在廠裡挺厲害的，誰都聽他的。他媽說，你爸以前在工地，誰也不聽他的。張磊沒再問了。
陳方隅的個人賬戶裡，錢在慢慢漲回來。係統每天進賬，他把差額提了，存著。兩個月下來，又攢了十幾萬。罐頭廠那邊還在花錢，裝置尾款要付，廠房改造款要付，吳顧問的服務費要付。他算了一下，到投產前還要再投三十萬左右，個人卡裡的錢加上這兩個月的係統進賬，剛好夠。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個賬。說了也沒用，錢不會自己變多，事情不會自己變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件一件做。
罐頭廠的裝置開始陸續到貨。清洗機先到，大木箱裝著，叉車托下來，放在車間裡等安裝。然後是剝皮機、裝罐機、封口機。每台裝置到了，吳凱都要拆開檢查，對照說明書核對配件，再拍照發給曾技術員確認。曾技術員在電話那頭說“行”，他才簽字收貨。
去囊衣流水線到貨那天，吳凱在車間裡站了很久。那條線比其他的都長，傳送帶蜿蜒曲折，上麵密密麻麻的工位，每個工位配一把小刀、一個砧板、一個廢料口。曾技術員說過，這條線是罐頭廠的心臟，果肉從這裡進去，出來的就是不帶囊衣的橙子瓣。
吳凱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傳送帶的表麵，又站起來，沿著工位走了一遍，數了數，一共三十二個位置。三十二個人同時剝囊衣，傳送帶把橙子瓣送到每個人麵前，剝完的放回去，傳送到下一道工序。
他站在那排工位前麵，想象著三十二個人坐在這裡，低頭剝橙子的樣子。這些人會從後山來，從村子裡來，從縣城裡來。他們以前可能是在家種地的、在外麵打工的、在街上擺攤的。他們來這裡，剝橙子，掙錢，回家。
吳凱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媽，附了一句話：“媽，這是我要管的線。”
他媽回了一條語音，聲音有點抖：“凱啊，你好好乾。”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出車間。院子裡，冬青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那排樹已經長得密不透風了，樹蔭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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