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凱把曾技術員那本書翻到了第三遍。書頁邊緣卷得更厲害了，有些地方被水杯洇濕過，幹了之後皺巴巴的，但他用鉛筆在旁邊重新把字描清楚了。宿舍的燈不夠亮，他自己買了個檯燈夾在床頭上，每天晚上看到十一點，早上五點半起來再看半個小時纔去上班。裹粉線的工友說他“著魔了”，他笑笑，不反駁。
方敏有一天在食堂跟陳方隅說，吳凱去品控室找過她好幾次，問微生物檢測的標準。方敏把橙子罐頭的商業無菌要求講了一遍，他聽不太懂，但拿本子全記下來了，回去慢慢啃。方敏說完加了一句：“老闆，吳凱比我們廠裡好多大學生都認真。”陳方隅說：“他不是比大學生認真，他是比大部分人都認真。”
罐頭廠的場地定在工廠東側的空地上。那塊地一直空著，當初設計的時候就留了擴產的空間，但擴的是食品加工線，不是罐頭線。曾技術員來看過之後說，廠房可以利用，但內部改造要重新做，地麵要鋪防滑磚，牆麵要貼瓷磚到頂，排水溝要加深加寬，還要單獨拉一條蒸汽管道。鄭師傅被請來看了現場，報價二十五萬，工期兩個月。陳方隅還了個二十二萬，鄭師傅沒答應，說“你那個炸雞店我少賺了，這個不能少”。陳方隅說行。
裝置採購是曾技術員牽的線。省城有一家罐頭裝置廠，做小型線經驗豐富，曾技術員跟他們合作過多次。報價單發過來，總計七十二萬，包括清洗機、剝皮機、去囊衣流水線、裝罐機、封口機、殺菌釜、貼標機。陳方隅看了看，把去囊衣流水線那條單獨拎出來問曾技術員：“這條線是手工的還是自動的？”曾技術員說半自動，手工剝囊衣，機器傳送，計件。陳方隅說行。
七十二萬，加上廠房改造二十二萬，加上原料採購和流動資金，總投入一百二十萬左右。個人卡裡的七十萬全投進去，還差五十萬。陳方隅從公司賬上借了五十萬，周會計做了借款合同，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四算，兩年期。劉陽在合同上籤了字，公司法人是陳方隅，但借款需要生產經理簽字確認不影響公司運營。劉陽簽的時候說了一句：“老闆，你個人借錢給公司，公司又借錢給你個人，這賬我有點亂。”陳方隅說：“不亂。公司的錢是公司的，我的錢是我的。罐頭廠是新專案，獨立覈算。”劉陽沒再問了。
老林那批橙子要到秋天才能收。陳方隅讓吳凱去後山跑了幾趟，跟果農簽收購意向。吳凱騎著電動車，一個村一個村跑，本子上記了四十多戶，總產量估算在六十萬斤左右。老林是第一個簽的，簽完把意向書貼在堂屋的牆上，進門就能看到。後來有別的果農來串門，老林就指給他們看，說“青江食品收的，八毛一斤，比販子高”。那些果農回去就打電話給吳凱，說也要簽。
吳凱忙得腳不沾地。裹粉線的班他還在上，隻能利用下班時間跑後山。有時回來天都黑了，電動車燈不太亮，他開得很慢。陳方隅知道後，讓馬千裡把那輛廂式貨車給他用，吳凱說不用，電動車夠用。陳方隅沒堅持，但後來讓張德茂幫吳凱的電動車換了一個新電瓶，亮了不少。
方琳舅舅的那批雞出欄了。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一，比上一批高了兩個點，終於達標了。邱技術員在出欄單上籤了合格，方琳舅舅把那張紙看了好幾遍，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他給方琳打電話說，舅舅沒給你丟人。方琳說，舅舅你本來就不丟人。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掛了。
王老頭的一萬隻雞棚裡，第一批三千隻已經長到三斤多了。他每天進棚四次，早中晚加半夜，雷打不動。他兒子負責記錄資料，溫度、濕度、採食量、死淘數，本子上寫得工工整整。王老頭不識字，但他兒子念給他聽，他聽完說“還行”，然後繼續幹活。
山腳下那家李姓兩口子的新棚也快完工了。李姓男人自己動手鋪的水泥地麵，光得能照人。他老婆在旁邊遞磚遞水，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不說話也能知道對方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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