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技術員來青江縣那天，下著小雨。陳方隅在工廠門口接他，一輛計程車停下來，下來一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頭髮花白，拎著一個帆布工具包，包帶上係著一個搪瓷茶杯。他站在門口，先看了看工廠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冬青樹，沒急著進門。
“曾工？”
“嗯。”老頭轉過頭，打量了陳方隅一眼，“你就是陳老闆？比我想的年輕。”
陳方隅把他帶進辦公室，泡了茶。曾技術員從工具包裡掏出一遝紙，是他在家手寫的罐頭廠設計方案，字跡工整，配了簡圖。他在桌上鋪開，用手指著圖上的流程：原料分選、清洗、熱燙、剝皮、去囊衣、裝罐、加糖水、封口、殺菌、包裝。每一步都標了裝置名稱和大概預算。
“剝囊衣是核心。”曾技術員用指甲在“去囊衣”三個字下麵劃了一道，“這道工序做不好，罐頭做出來像嚼塑料袋。國內小廠大多用酸鹼法，快，但不環保，口感也差。出口的要用手工剝，慢，但品質好。”
“手工剝？那要多少人？”
“一條線，三四十個人。你後山那些果農，農閑時候可以來廠裡上班，剝囊衣。計件，多勞多得。”
陳方隅想了想。“裝置加廠房，總投入多少？”
“小型線，裝置六十到八十萬，廠房改造二十萬，加起來一百萬左右。”曾技術員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
陳方隅心裡算了一下。個人卡裡有七十多萬，公司賬上還有利潤，但公司賬上的錢要留著周轉。個人卡裡的錢本來沒想好怎麼用，現在看來，用途來了。
“曾工，你幫我盯著這條線。從裝置採購到安裝除錯，你全權負責。”
“我不常駐。每個月來一兩趟，平時電話溝通。你要找個人常駐才行。”
陳方隅想到了一個人。
晚上，他把吳凱叫到辦公室。吳凱進來的時候有點緊張，手插在褲兜裡，又抽出來，放在身體兩側。
“吳凱，你願不願意學做罐頭？”
“學什麼？”
“整套工藝。從原料到成品，從裝置操作到品控。我請了個老師傅教你，你學成了，罐頭廠你來管。”
吳凱愣了一會兒。“老闆，我沒學歷，沒經驗，怕管不好。”
“你裹粉線幹了半年，次品率最低。你房子翻新，一分錢一分錢算，賬比誰都清。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機會。”
吳凱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了一句：“老闆，我學。我一定學好。”
曾技術員在青江縣待了三天。第一天看場地，第二天跟吳凱講工藝流程，第三天去後山看了老林的橘園。他在橘園裡轉了一圈，摘了幾個青果嘗了嘗，跟陳方隅說，這批果品質可以，糖酸比合適，做罐頭沒問題。老林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陳老闆，這位是？”老林指著曾技術員。
“請來的技術員。罐頭廠的事，他負責。”
老林搓了搓手，想跟曾技術員握手，又縮回去了，在褲子上蹭了蹭，再伸出去。曾技術員握了握，說了一句：“果不錯。好好管。”
“我一定好好管。”老林的聲音有點抖。
曾技術員走的那天，吳凱去車站送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書，《水果罐頭生產工藝》，曾技術員從家裡帶來的，書頁發黃，邊角捲曲，但裡麵的字跡清晰。吳凱把書放在宿舍床頭，每天晚上翻幾頁，看不懂的地方用鉛筆圈出來，第二天打電話問。
陳方隅個人賬戶裡的錢，他轉了一筆到新設的罐頭廠專用賬戶。七十萬，不夠的部分他打算從公司賬上借，等罐頭廠盈利了再還。周會計幫他做了賬，說這筆借款要算利息，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陳方隅說行。
罐頭廠的事在廠裡傳開了。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人問吳凱，是不是要當廠長了。吳凱說不一定，還在學。那人說，老闆器重你。吳凱沒接話，低頭吃飯。
方敏在品控室跟方琳說，老闆又要開新廠了。方琳說，老闆是不是閑不住。方敏說，不是閑不住，是看不得別人窮。方琳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王老頭從邱技術員那裡聽說了罐頭廠的事。他打電話給陳方隅，說：“陳老闆，您那個罐頭廠，要不要雞糞？我那棚裡雞糞多，發酵了可以當肥料，橘園用得上。”陳方隅愣了一下，說：“你找吳凱談。”王老頭掛了電話就去找吳凱了，兩個人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後來老林的橘園確實用上了王老頭的雞糞，橘子的甜度據說高了一點。
陳方隅把這些事一件一件理著，不急不躁。罐頭廠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裝置要訂，廠房要改，人員要招，備案要跑。但方向定了，路就不怕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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