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的報告在抽屜裡躺了一週。陳方隅不是忘了，是沒想好。工廠的第四條線還在裝，好味來的訂單要優先保，養雞戶那邊要擴，城北的分店也在裝修。事情一件摞一件，橙子的事排不上。但每次在食堂吃飯，看到吳凱從家裡帶來的橙子放在桌上，他總會想起報告上那行字“好多農戶乾脆不摘了，爛在樹上。”
他問過吳凱，後山的橙子一年能收多少。吳凱說一畝地好年景能收三四千斤，差年景兩千來斤。三十多戶，不到兩百畝，一年不到百萬斤。聽起來不少，但分散到每戶，也就兩三萬斤。按販子的收購價，一斤幾毛錢，刨去成本，剩不下什麼。
“以前有人想過加工嗎？”陳方隅問吳凱。吳凱說沒人想過，也沒人會。
陳方隅沒再問了。
養雞戶那邊，王老頭是第一個簽了合作擴產協議的。一萬隻的規模，工廠出了三萬塊，佔三成股份。王老頭把協議拿回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天，讓他兒子幫著唸了好幾遍，確認沒有陷阱才簽的。簽完那天他給陳方隅打了個電話，說“陳老闆，我王老頭以後就跟您幹了”。陳方隅說“好好養雞就行”。
訊息傳開後，又有三戶找過來，想簽同樣的協議。一戶是山腳下那家李姓兩口子，一戶是張德茂的表弟，一戶是方琳舅舅。邱技術員挨家看了場地，李姓兩口子和張德茂的表弟條件符合，方琳舅舅的場地太小，擴不了。
方琳舅舅急得嘴上又起了泡。他給方琳打電話，方琳說“舅舅你別急”，他說“我能不急嗎，別人都擴了”。方琳把這事跟方敏說了，方敏又跟陳方隅說了。陳方隅說：“場地小就找新場地。他那個村子空地多，讓他租一塊地，蓋新棚。工廠可以墊資，條件跟別人一樣。”方琳舅舅當天下午就去找了村裡，第三天就定了一塊地。
方琳後來在食堂跟方敏說，她舅舅那天晚上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在院子裡唱了一晚上歌，鄰居以為他瘋了。
第四條線的裝置到了。張德茂帶著維修組卸貨，叉車在院子裡來來去去，把地磚壓裂了幾塊。羅秀英跟在後麵掃碎渣，掃了又掉，掉了又掃。陳方隅讓她別掃了，她說不行，碎渣紮輪胎。她掃了一整天，下班的時候腰直不起來，扶著掃把站了一會兒才走。
第四條線安裝期間，工廠沒有停產。三條線跑白班，新線夜裡安裝，工人兩班倒，錢主管和劉陽輪流盯。劉陽連著值了三天夜班，第四天陳方隅讓他回去休息，他說不用，但第二天嗓子啞了。
錢主管跟陳方隅說，劉陽太拚了。陳方隅說，他就是這種人。錢主管沒再說什麼。
第四條線試車那天，好味來的宋琤來了。他沒提前打電話，黑色SUV直接開進院子，下車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走到陳方隅麵前。
“聽說你要擴第四條線，我來看看。”
“還沒投產。”
“看到了。”宋琤把資料夾遞過來，“公司批了，每天一萬隻。你第四條線投了，產能剛好夠。”
陳方隅翻了翻合同，遞迴去。“一萬隻我供不了。最多八千。”
宋琤皺了皺眉。“你四條線都開了，還供不了一萬？”
“其他客戶也要保。”
宋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八千就八千。但價格得降百分之三。”
“不降。你找別人也是這個價，品質還沒我好。”
宋琤把資料夾夾回腋下，轉身走了。這次他沒直接上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排冬青樹，又看了看正在裝貨的冷鏈車，然後上了車，走了。
劉陽從車間出來，站在陳方隅旁邊。“老闆，他還會回來嗎？”
“會。他氣消了就回來。”
過了三天，宋琤沒回來。劉陽有點坐不住，陳方隅說等他打。又過了一天，宋琤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比上次平和了不少：“八千就八千。價格不降。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品質不能比現在差，差一點我都不要。”
“不差。”
掛了電話，陳方隅讓劉陽把第四條線的產能重新排了一下。好味來八千，平陽縣三千，隔壁縣兩千五，本地店和加盟店三千五，加起來一萬七。四條線滿負荷是一萬八，留了一千的餘量給新客戶。
劉陽排完產能，跟陳方隅說，再有新客戶就得再加線了。陳方隅說，先不急著加，看看養雞戶那邊的供應跟不跟得上。
陳方隅又看了一遍劉陽那份關於橙子的報告。三十多戶，不到兩百畝，年產量不到百萬斤。他算了一下，如果建一個罐頭廠，處理這些橙子綽綽有餘。但罐頭廠不是炸雞廠，他不懂罐頭。裝置、工藝、渠道，一樣都不懂。
他把報告放回抽屜，鎖上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後山。沒跟任何人說，自己開著車，沿著鄉道往山裡走。路越走越窄，兩邊是橘園，橙子樹不高，葉子深綠，果實還青著，要到秋天才能熟。他把車停在一個村子口，下來走了走。村子裡很安靜，幾隻雞在路邊刨食，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問了一句“找誰”。
“不找誰。隨便看看。”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陳方隅沿著村路往裡走。橘園一片連著一片，有些園子打理得整齊，草除得乾淨，樹修剪得好。有些園子荒著，草比樹高，果子掉了一地，爛在土裡。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爛掉的橙子，皮已經發黑了，擠出來的汁水滲進泥土，引來一群螞蟻。
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開車回了工廠。
傍晚，吳凱在食堂吃飯。陳方隅端著飯盆坐到他旁邊。
“吳凱，你家的橙子樹，今年能收多少？”
“大概兩千來斤吧。不多。”
“你願意多收嗎？”
“多收？從哪收？”
“村裡那些荒著的園子。沒人管的，你去收，我來加工。”
吳凱放下筷子，看著他。“加工？老闆，您要做罐頭？”
“還沒定。你先去問問，那些荒著的園子，農戶願不願意出租或者賣果。”
吳凱想了想，說行。
第二天，吳凱請了半天假，回村問了一圈。晚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本子，上麵記了七八戶的名字和大概的產量。大部分願意賣果，價格比販子高一點就行。有兩戶願意出租園子，一畝一年幾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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