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頭那批五千隻雞出欄的那個下午,陳方隅正好在王家溝。他沒特意去,是路過。平陽縣那邊有個新客戶想談,他開車經過,想著順便看一眼。雞棚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工人正把雞籠往車上搬。王老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每搬一籠就在上麵畫一道。他的計數方式還是老樣子,五筆一個“正”字,畫了密密麻麻好幾排。
“陳老闆。”王老頭看到他,把本子揣進兜裡,迎上來。褲腿上沾著雞毛,鞋底糊了一層半乾的泥。
“這批多重?”
“平均五斤四兩。比上一批高二兩。”王老頭從兜裡掏出煙,遞過來,陳方隅接了。這次他沒夾在耳朵上,而是叼在嘴裡。王老頭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邱技術員說,我這棚養得比標準還高。五千隻,死了不到三百,成活率九成四。”
陳方隅吸了口煙。他不常抽,煙氣嗆了一下。
“陳老闆,我有個想法。”王老頭蹲在雞棚門口,把煙夾在指間,“您那個工廠要擴,雞肯定要得多。我想再蓋兩個棚,養到一萬隻。但蓋棚要錢,我手頭不夠。”
“差多少?”
“兩個棚,加裝置,大概五六萬。我自己有三萬,差兩三萬。”
陳方隅蹲下來,跟他平視。“錢工廠出。但你得簽合同,供雞優先給我們,價格按保底價走。”
王老頭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碾了碾。“行。您出錢,我出力。賺了錢,您拿回本錢,剩下的我們再算。”
“本錢不要你還。工廠佔三成股份,你七成。”
王老頭愣了一下。“您不要還?”
“要你還你壓力大。占股分紅,你賺得多我分得多,你賺不到我分不到。公平。”
王老頭蹲在那裡,半天沒說話。他把煙頭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陳老闆,我王老頭這輩子沒跟人合夥做過生意。您信我,我一定把雞養好。”
“信你。”
從王家溝出來,陳方隅沒去平陽縣,掉頭回了工廠。他把養雞場的事跟劉陽說了。劉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老闆,這算不算我們自己在養雞?”
“算合作。工廠出錢,農戶出地出力,按股分紅。這樣農戶有積極性,工廠的原料也更穩。”
“風險呢?”
“雞瘟、行情、天災。都有風險。但就算虧,也虧不到哪裡去。王老頭那戶從三千隻擴到五千隻,兩批都賺了,技術和管理沒問題。再擴到一萬隻,隻要不出大疫病,不會虧。”
劉陽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其他戶要是也想擴呢?”
“一樣。工廠出錢佔三成,農戶出地出力佔七成。先試點,成了再鋪。”
方敏後來知道了這件事,在食堂跟方琳說,老闆這是在幫農戶當老闆。方琳沒聽懂,方敏說就是農戶自己當股東,賺了錢不用還本,直接分紅。方琳想了想,說那農戶不是白拿錢嗎。方敏說不是白拿,地是農戶的,力是農戶出的,雞是農戶養的,老闆隻是出了錢。方琳這才聽明白了。
吳凱的房子翻新完了。他請了一天假,回去驗收。回來的時候帶了幾個自家院子裡的橙子,放在食堂讓大家吃。橙子不大,但甜,汁水多。陳方隅吃了一個,問他這是哪裡的橙子。吳凱說自家種的,就幾棵樹,每年結的不多,自己吃,吃不完送人。
“青江縣種橙子的多嗎?”陳方隅問。
“多。後山那邊好多村子都種,但賣不上價。販子來收,壓價壓得厲害。好多農戶乾脆不摘了,爛在樹上。”
陳方隅把橙子皮放在桌上,看著那片橙色的皮捲起來,邊緣幹得快。他想起去年王老頭說的話“販子壓價,說你的雞太肥,說你的雞太瘦,反正就是要壓價。”種橙子的和養雞的,遇到的是同一個問題。
他沒有當場說什麼。第二天,他讓劉陽去後山那邊跑了一趟,看看橙子的產量和品質。劉陽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橙子,還帶了一份手寫的調查報告。報告上寫著:後山那邊大概有三十多戶種橙子,總種植麵積不到兩百畝,年產量不高,但品質不錯,甜度夠,水分足。問題是分散,不成規模,沒有品牌,隻能賣給販子,價格被壓得厲害。
陳方隅看完了報告,把它放在抽屜裡,沒跟任何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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