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十戶養雞戶的事，劉陽用了兩周。他帶著邱技術員跑了平陽縣和青江縣周邊的十幾個村子，看了二十多家雞棚，最後選定了十戶。標準是邱技術員定的，場地夠大、通風夠好、水源乾淨、戶主肯學。四個條件缺一不可，缺一個的，再便宜也不要。
十戶裡有一半是以前養過雞的，另一半是從頭開始。方琳舅舅想再要一批，被邱技術員否了，說他那批成活率太低，先把管理跟上來再說。方琳舅舅托方琳來說情，方琳沒敢跟陳方隅提，跟方敏提了。方敏跟陳方隅說的時候，陳方隅說了一句：“成活率上來了自然給他，上不來給多少死多少。”方敏把話轉給方琳，方琳轉給她舅舅，她舅舅沒再說什麼，每天給邱技術員打電話問技術，問得很細，電話費花了不少。
雞苗、飼料、裝置還是工廠墊資。十戶加起來，墊了將近四十萬。周會計把賬本拿給陳方隅看的時候，手指在那個數字上點了兩下，沒說話。陳方隅說：“第一批試點的三戶都賺到錢了，第二批不會差。”周會計把賬本合上，說了一句：“你膽子比我大。”
“不是膽子大。是算過了。”
周會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十戶裡有一戶是張德茂介紹的，他表弟，三十齣頭，在外地打工十幾年，去年回來了，在村裡閑著。張德茂跟陳方隅說的時候，陳方隅問了一句：“你表弟人怎麼樣？”張德茂想了想，說：“肯乾。就是沒本錢。”陳方隅說：“本錢工廠出，活他乾。”張德茂的表弟成了第二批養雞戶裡第一個簽合同的。
簽合同那天，張德茂的表弟騎著一輛沒有後視鏡的電動車來工廠，在門口轉了兩圈才找到傳達室。老周給他指了路，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酒，放在陳方隅辦公桌上，說是自己釀的米酒，給老闆嘗嘗。陳方隅把酒收下了，後來放在食堂，大家分了喝了。
何班長也被介紹了一戶，她孃家侄子。她跟陳方隅說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說“老闆，我不是故意的，是家裡人知道了非要加入”。陳方隅說：“條件符合就簽，不符合不簽。”何班長說條件符合，邱技術員去看過了。陳方隅說那簽。何班長當天晚上請了邱技術員吃飯，砂鍋店，花了兩百多。
十戶的雞棚改造花了兩周。邱技術員帶著兩個新招的助手，一戶一戶跑，通風、密度、飲水器、保溫，一樣一樣改。有的戶捨不得花錢換裝置，邱技術員就給他算賬，換裝置多花一千塊，但成活率能提百分之五，一批雞多賺三千，怎麼算都劃算。算完賬，戶主就不說話了，該換的換，該買的買。
十月中旬，第二批雞苗全部到位。十戶，每戶一千隻，總共一萬隻。邱技術員把助手分派到各戶駐點，他自己在幾個村子之間來回跑，早上五點多出門，晚上**點纔回來。他的車是一輛二手的麵包車，工廠配的，車身上貼了“青江食品技術服務站”幾個字，是他自己找人噴的，字有點歪。
第一批試點的三戶又進了第二批。王老頭要了三千隻，比第一批翻了一倍。他的雞棚也擴了，加了兩間，地麵做了水泥硬化，飲水器全換成了自動的。邱技術員去看的時候，王老頭正在雞棚裡蹲著，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麵記著每天的溫度、濕度、採食量、死淘數。字寫得不怎麼好，但記得很全。
“陳老闆說得對，養雞要動腦子。”王老頭把本子遞給邱技術員看，“我以前養豬，從來不算賬。現在算了，才知道以前虧了多少。”
山腳下那家兩口子也擴了，加了五百隻。李姓男人說不敢加太多，怕忙不過來。他老婆說加一千隻沒問題，他說先加五百試試。兩個人拌了幾句嘴，最後是五百。邱技術員在旁邊聽著沒插嘴，出來跟陳方隅說，這戶是最穩的，不急不躁，不會出大問題。
工廠的產能又滿了。兩條生產線，白班加夜班，日產能九萬隻，用了百分之九十。劉陽在晨會上說，再不擴產，新客戶的單子就要往外推了。陳方隅問他：“原料夠嗎？”劉陽說：“養雞戶那邊再過一個月，第一批出欄，原料就能跟上。”
“那就再等一個月。”
“第三條線呢？”
“先不急著加。養雞戶出欄兩批，穩定了再說。”
劉陽把筆記本合上，沒再提。
十月下旬，好味來的合同終於來了。宋琤親自送來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還是那塊運動手錶。他把合同放在陳方隅桌上，坐下來，沒喝茶。
“公司批了。價格按你的，不降。定製按我們的，裹粉要薄百分之十，鹹度降百分之五。”
陳方隅看了看合同，把周會計叫進來。周會計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看，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指著一行字說：“這個違約金改成百分之十五。”宋琤看了看，打了個電話回公司，掛了電話說：“行。”
合同簽了。每天三千隻雞腿，旺季加到五千。
宋琤走的時候，在工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條生產線透過窗戶的影子。
“陳老闆，你這邊能擴嗎？我們明年可能要開到四十家店。”
“能。你擴我就擴。”
宋琤點了點頭，上了車。黑色的SUV開上省道，往北去了。
陳方隅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公路的盡頭。院子裡，羅秀英在掃落葉，十月底的梧桐葉落了一地，掃成一堆，風一吹又散了。她也不惱，散了再掃，掃了再堆。
第二批養雞戶的雞苗進場那天，陳方隅在廠裡開了一個會。不是正式的會，就是把劉陽、邱技術員、周會計叫到辦公室，泡了壺茶，圍著摺疊桌坐著。邱技術員帶來的訊息不錯，第二批十戶的準備工作比第一批紮實，雞棚改造全部到位，戶主的培訓也做了兩輪，第一批試點的經驗教訓都講了。成活率目標定在百分之九十二，比第一批高兩個點。
“苗是誰家的？”陳方隅問。
“省城正大。比上次那家貴一毛，但苗好。”邱技術員翻開筆記本，“上次那家的苗弱雛多，王老頭那批死了將近一百五十隻，雖然最後賺了錢，但戶主心裡不舒服。”
“貴一毛就貴一毛。苗要好。”
劉陽在旁邊記下來。
雞苗是淩晨到的。冷鏈車從省城開過來，邱技術員在工廠接貨，驗了溫度、成活率，簽了單。然後分三路，用小貨車送到各個村子。最遠的一戶在平陽縣北邊的山裡，路不好走，小貨車爬坡爬了半個小時，到的時候天剛亮。戶主是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姓趙，以前在省城開過計程車，後來回來了。他接過雞苗，蹲在育雛圍欄邊，一隻一隻地放。邱技術員在旁邊看著，沒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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