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週一，劉陽把第二條生產線的裝置清單放在了陳方隅桌上。六頁紙，密密麻麻的型號和價格。冷凍隧道、裹粉機、包裝線、金屬檢測儀，加起來三十二萬。比預算超了兩萬，劉陽用紅筆在超出的專案上畫了圈，旁邊注了理由“金屬檢測儀不能省，省了以後進不了商超。”
陳方隅把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錢從公司賬上出，不走貸款。”
劉陽愣了一下。“賬上夠嗎？”
“夠。上個月利潤三十六萬。平陽縣和周老闆那兩家新客戶的款也到了。”
劉陽沒再說什麼，拿著清單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老闆，第二條線裝好之後，產能翻倍。我們的銷售能跟上嗎？”
“平陽縣的周老闆要加單，隔壁縣那個做團餐的也要加。朱建國想開第三家店。一中的食堂下學期要擴。還有幾個新客戶在談。”
劉陽點了點頭，這次真走了。
裝置到貨那天，廠裡來了三輛大卡車。工人卸貨卸了一上午，裹粉線的主機最重，叉車托著它慢慢挪進車間，輪子在地上壓出兩道黑印。何班長站在裹粉線旁邊，看著那台新機器，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比老的那台快百分之二十。”她說。
劉陽在旁邊翻說明書。“何姐，這條線你帶。”
何班長沒推辭，隻說了一句：“得給我加人。”
“招。你麵。”
第二條線安裝的那一週，工廠院子裡多了一排新電動車。工人又多了十幾個，大部分是周邊鄉鎮的，騎電動車上下班，遠的要騎半個小時。門衛老周的登記本換了一本新的，封麵寫著“青江食品員工花名冊（二）”，老周的字不好看，但寫得很用力。
羅秀英的活也多了。車間麵積大了一倍，她要拖的地多了幾百平。陳方隅跟她說可以再招一個保潔，她說不用，她幹得過來。第二天她兒子陳誌遠下班後來廠裡，幫她把車間走廊拖了一遍，母子倆一人一把拖把，從這頭拖到那頭，再從那頭拖到這頭。劉陽看到了，沒說什麼，第二天在車間門口放了兩把新拖把，拖把頭是加寬的那種，拖地更快。
方敏被提成了品控組組長。劉陽提的，陳方隅批的。工資漲了八百，方敏拿到工資條的時候正在做微生物檢測，看了一眼，放下，繼續做。晚上她給陳方隅發了一條訊息：“老闆，我會好好乾的。”
陳方隅回了一個字：“好。”
方琳還在跟著方敏學。她學得比她姐慢，但穩。方敏說她表妹最大的優點是不出錯，讓她做的事她一定做完，做完的一定做好。陳方隅見過方琳半夜加班的燈。有一次他淩晨路過工廠，品控室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看到方琳坐在操作檯前，麵前擺著一排試管，她在等結果，手機放在旁邊，螢幕亮著，像是在看什麼。
八月第二週，第二條生產線試車。劉陽提前一天把所有的引數調好了，何班長帶著裹粉線的人在新機器前站成一排，每個人都穿著白色工裝，帽子口罩戴得整整齊齊。陳方隅站在車間觀察窗後麵，劉陽在旁邊拿著對講機。
“開機。”劉陽說。
傳送帶開始轉動。雞腿從原料入口進入清洗機，出來的時候已經乾乾淨淨。裹粉機裡的麵粉翻滾著，雞腿進去再出來，裹上了一層均勻的金黃色。冷凍隧道的溫度顯示零下二十度，綠色的數字跳了幾下，穩定了。包裝線把冷凍好的半成品裝袋、封口、貼標，一袋一袋碼好，推進成品冷庫。
整個過程沒有停頓，沒有卡頓，沒有次品。
何班長從生產線上抽了一隻雞腿，當場油炸，剪開，嘗了一口。她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劉陽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陳方隅從觀察窗後麵走出來，站在生產線旁邊。傳送帶在轉，雞腿在流動，工人們在忙碌。兩條線並排，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一直流向冷庫，流向貨車，流向那些他可能永遠不會去的餐桌。
他站了一會兒，走開了。
中午，食堂排隊的人多了將近一倍。新來的工人端著飯盆找位置，有人站著吃，有人蹲在院子裡的樹蔭下吃。羅秀英在食堂幫忙打菜，勺子舀得很滿，每勺都冒尖。有人喊“阿姨少打點，吃不完”，她說“吃不完倒掉，不能吃不飽”。
張德茂吃完飯沒走，坐在食堂角落裡，麵前擺著一杯茶。陳方隅端著飯盆坐過去，他往裡挪了挪。
“老闆，我兒子職校開學了。學汽修。”
“適應嗎？”
“適應。他說學校食堂的飯沒我們廠的好吃。”張德茂笑了一下，“我說你好好學，以後畢業了來廠裡當維修工。他說行。”
陳方隅扒了口飯。
“老闆，我跟您說個事。”張德茂放下茶杯，“我上個月工資加績效，到手六千一。我老婆說，這輩子沒想過能掙這麼多。以前我在工地，累死累活四千出頭，還拖。現在六千一，一天不拖，還交社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老婆說，讓我在廠裡乾到退休。”
“能幹到。你才四十三。”
張德茂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去車間了。
下午，平陽縣的周老闆來了。他開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工廠門口，下來的時候拎著兩箱飲料，說是平陽縣的特產，給陳方隅嘗嘗。陳方隅把他帶到辦公室，周老闆坐下來，先看了看牆上的生產進度表，又看了看桌上的裝置清單。
“陳老闆，你這個廠，比我想的大。”
“剛擴的。”
“看出來了。”周老闆從包裡掏出一份合同，“我想簽長期。每天三千份打底，旺季加到五千。”
陳方隅看了看合同，價格條款寫的是每隻雞腿比現在的供貨價低一毛。他把合同放下。
“周老闆，價格不降。質量你看到了，值這個價。”
周老闆沉默了一會兒。“行。不降就不降。但我有個要求，旺季的時候，不能斷我的貨。”
“不斷。兩條線，夠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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