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開夜班,是劉陽提的。
白班產能已經拉到頂了,生產線滿負荷,但訂單還在漲。朱建國的加盟店從八百份加到了一千份,一中的食堂從每天六百隻加到了八百隻,連隔壁縣的兩家餐飲店也找上門來,要試供半成品。劉陽在晨會上把資料一擺,說:“不加夜班,月底就要斷貨。”
陳方隅問他:“夜班的人夠嗎?”
“招。現在失業的人多,好招。”
“你定。”
劉陽當天下午就把招聘啟事貼出去了。夜班比白班多三百塊夜班補貼,裹粉線操作工底薪四千五,加上補貼和績效,能拿到五千五往上。啟事貼出去兩個小時,門衛老周的電話就被打爆了。
第一批夜班工人十二個,大部分是年輕人。有幾個是從省城回來的,有一個是從隔壁縣過來的,還有一個是方琳介紹的同學,男的,姓吳,叫吳凱,在省城電子廠乾過兩年,嫌流水線太枯燥,想換個活法。
陳方隅麵試他的時候問了一句:“電子廠和食品廠,都是流水線,有什麼區別?”
吳凱說:“電子廠做的東西我看不懂。食品廠做的東西我能吃。能吃的東西,乾著踏實。”
陳方隅讓他過了。
夜班第一天,陳方隅晚上十點到了工廠。車間裡的燈全亮著,生產線在轉,和白班沒什麼區別,但聲音不一樣,白天有機器聲、腳步聲、說話聲、拖把拖地的聲音,晚上隻有機器聲和腳步聲,說話的人少,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劉陽在車間裡盯著。他本來不需要值夜班,但第一天不放心,說要守一整夜。陳方隅讓他回去,他說不回,陳方隅就沒再勸。
裹粉線上,吳凱站在何班長白天站的位置,動作比她慢一點,但不出錯。陳方隅看了一會兒,發現他每次裹粉之前都要看一眼秤,確認克重,然後才倒進裹粉機。這個習慣不是何班長教的,是他自己帶的。
陳方隅走到品控室,方琳在值班。她麵前擺著一排培養皿,正在做微生物檢測。看到陳方隅進來,她抬起頭,口罩上麵那雙眼睛彎了一下,在笑。
“怕不怕?”陳方隅問。
“怕什麼?”
“夜班。一個人。”
“不怕。外麵那麼多人呢。”她低下頭繼續看培養皿,“我姐說夜班比白班安靜,能靜下心做事。她說得對。”
陳方隅站在品控室門口,看著車間裡的生產線。傳送帶在轉,雞腿在麵粉裡翻滾,冷凍隧道的溫度顯示零下二十度,綠色的數字在儀錶盤上跳。十二個人分佈在不同的工位上,各乾各的,不聊天,不玩手機,不看時間。他們在掙錢。掙比白班多三百塊的工資,掙一個在夜裡也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淩晨一點,陳方隅去了食堂。羅秀英不在,她不值夜班,食堂是劉陽安排的兩個人,一個做飯,一個打雜。夜班夥食比白班好,劉陽定的標準:兩葷一素一湯,雞腿不限量,水果每人一個。
打飯的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著白色工裝,帽子戴得很正。他看到陳方隅,打了一勺紅燒肉,又加了一勺。
“老闆,您嘗嘗這個肉。我燉了兩個小時。”
陳方隅夾了一塊,肥的不膩,瘦的不柴。
“好吃。”
小夥子笑了,轉身去打下一份飯。
陳方隅端著飯盆坐在食堂角落。吳凱端著飯盆走過來,坐在他對麵。
“老闆,我以前在電子廠,夜班隻發一桶泡麵。”
“這邊夥食怎麼樣?”
“好。比白班好。”吳凱扒了一口飯,“我跟我媽說了,我媽不信。她說工廠哪有吃這麼好的。”
陳方隅沒接話。
“老闆,我跟您說個事。”吳凱放下筷子,“我在電子廠幹了兩年,存了八千塊。我想在這邊乾兩年,存夠三萬,把家裡房子翻新一下。”
“房子怎麼了?”
“老房子,二十多年了,屋頂漏雨。我媽一個人住,下雨天要用盆接水。”吳凱又扒了一口飯,“我想讓她住得舒服點。”
陳方隅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盆收了。走到車間門口,劉陽正站在生產線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跟冷凍隧道那邊的人說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溫度波動控製在正負零點五度,超過就報警。”
淩晨三點,陳方隅準備回去了。走到工廠門口,門衛老周還在傳達室裡坐著,麵前擺著一台小電視,聲音關掉了,隻有畫麵在閃。看到陳方隅,老周站起來,把門開啟。
“老闆,今天夜班怎麼樣?”
“還行。”
“還行就是好。”老周把門關上,回到傳達室,坐下來,繼續看無聲電視。
陳方隅走在省道上。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斷斷續續。田野裡的青蛙不叫了,大概是睡著了。他走了十幾分鐘,才走到建設路。咖啡館的燈關了,炸雞店的燈關了,網咖的燈還亮著,二十四小時營業,門口有幾個年輕人在抽煙,看到陳方隅,喊了一聲“老闆好”,他點了點頭。
到家的時候,淩晨四點多。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很窄,像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劃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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