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週,青江縣下了一場暴雨。
雨是從淩晨開始下的。陳方隅被雷聲吵醒,看了眼手機,四點五十。窗外雨大得像有人拿盆往下潑,對麵樓房的屋頂看不清,隻有白茫茫一片。他躺了一會兒,沒睡著,索性起床。電動車是不能騎了,他穿上雨衣,在樓下站了五分鐘,又回去換了一把更大的傘,走出小區,水已經漫到腳踝了。
建設路上積水更深。他沿著人行道走,水沒過鞋麵,雨傘被風吹得翻了好幾次。到炸雞店的時候,孫棗已經在門口了,穿著雨靴,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正在疏通門口的排水口。
“水進店了嗎?”陳方隅問。
“進了兩公分。我用沙袋堵了。”孫棗把鐵鍬插在排水口裡,直起腰,雨衣上的水嘩嘩往下淌,“中央廚房那邊呢?”
“還沒去。”
“你去看看。這邊我盯著。”
陳方隅轉身往城北走,雨越來越大,傘已經不管用了,他把傘收了,直接淋著走。到工廠的時候,劉陽正帶著幾個工人在門口堆沙袋。水已經漫到廠區裡了,最深的地方沒過腳脖子。
“冷庫沒事吧?”陳方隅喊。
“沒事!地基高!水進不去!”劉陽的聲音在雨裡有點悶。
陳方隅走到冷庫門口,水離門檻還有兩三公分。幾個工人正在用拖把往外推水,方敏站在品控室門口,懷裡抱著一摞檢驗記錄,怕被雨打濕。
“人都安全嗎?”陳方隅問劉陽。
“都到了。有幾個住得遠的,我讓老張開廠裡的車去接了。張德茂剛打電話說接到人了,在路上。”
陳方隅點了點頭。雨小了一點,但還是大。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院子裡積水的水麵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圍牆邊那排冬青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沒有一棵倒下。根紮得深。
上午八點多,雨終於小了。張德茂開著那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回到廠裡,車上下來三個人,裹粉線的兩個女工和方琳。方琳臉色發白,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方敏跑過去扶住她。
“路上有個路段積水太深,差點熄火。”張德茂擦了把臉上的雨水,“我繞了五公裡才過來。”
“辛苦了。”陳方隅說。
“不辛苦。人接到就行。”
車間恢復了生產,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生產線轉起來的時候,劉陽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確認每個工位都有人。走到裹粉線的時候,何班長已經調好了裝置引數,傳送帶勻速轉動,雞腿在麵粉裡翻滾,裹粉均勻,沒有積粉。劉陽站了一會兒,走開了。
陳方隅在辦公室換了一身乾衣服,劉陽備在廠裡的工裝,大了一號,褲腿捲了兩道。他坐在摺疊椅上,把濕透的鞋脫了,光腳踩在地上。水泥地麵有點涼,但不冰。
有人敲門。羅秀英端著兩杯薑茶進來,一杯放在他桌上,一杯自己端著。
“老闆,我煮的。驅寒。”
“謝謝。”
羅秀英沒走。站在那裡,端著薑茶小口小口地喝。
“老闆,我兒子昨晚看書看到十二點。周會計給他佈置的作業,他做完了還不睡,又往前看了兩章。”
“他好學。”
“他跟他爸一樣,認準了的事就往死裡磕。”羅秀英把薑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爸以前也是會計,在鎮上的糧管所幹了十幾年。後來糧管所散了,他就沒再乾過會計。開過店,跑過運輸,都沒幹成。前年走了,肝癌。”
陳方隅沒說話。
“我兒子想考初級會計,是他爸的心願。”羅秀英拿起空杯子,走到門口,“現在也是我的心願。”
她出去了。陳方隅坐在那裡,光腳踩在地上,薑茶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眼前慢慢散開。
下午,水退了。劉陽帶著工人清理院子裡的淤泥,張德茂開灑水車沖洗地麵。陳方隅穿著雨靴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圍牆邊的冬青樹被風吹歪了兩棵,工人正在扶正,用木棍撐住。
方敏從品控室出來,手裡拿著今天的抽檢報告。次品率千分之一點八,暴雨天沒影響品質。她把報告遞給陳方隅,猶豫了一下。
“老闆,方琳今天嚇壞了。她說她在省城沒見過這麼大的雨,路上積水她以為車要淹了。”
“她明天還來嗎?”
“來。她說她不怕了。”
陳方隅把報告還給她,沒說什麼。
晚上,雨徹底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橘色的光,是太陽落山的方向。陳方隅站在工廠門口,看著省道上積水的路麵反射著那片光,整條路像一條發光的河。
張德茂開著五菱宏光出來,在陳方隅旁邊停下來,搖下車窗。
“老闆,捎您一段?”
“不用。我走走。”
“那我先走了。兒子今天職校報到,我答應去接他的。”
五菱宏光開上省道,尾燈在積水的路麵上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陳方隅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想起張德茂早上說的那句話“人接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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