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秀英的兒子來報到那天,下著小雨。
小夥子姓陳,叫陳誌遠,和方隅同姓。瘦高個,戴一副銀框眼鏡,背著一個灰色的雙肩包,站在工廠門口沒進來,等著他媽出來接。羅秀英從車間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看到兒子先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把他領子上的線頭揪掉。
“走,帶你見老闆。”
陳方隅在辦公室裡看報表。門開著,羅秀英敲了敲門框。
“老闆,我兒子來了。”
陳誌遠站在他媽身後,微微低著頭。陳方隅打量了他一眼,白襯衫,黑褲子,皮鞋擦過但鞋頭有一塊沒擦勻。站得直,但不僵,手插在褲兜裡,又抽出來,放在身體兩側。
“周會計在隔壁,你先去跟他聊。”陳方隅說。
陳誌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羅秀英沒走,站在那裡,手在圍裙上反覆擦。
“老闆,他學東西慢,但認真。您多擔待。”
“周會計帶他。你該拖地拖地。”
羅秀英笑了一下,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輕,圍裙帶子係得也比平時緊。
周會計麵試了不到二十分鐘,帶陳誌遠回到陳方隅辦公室。老頭走在前麵,推了推老花鏡,說了一句:“能用。”
陳誌遠站在後麵,眼鏡片上沾了雨點,沒擦。
“工資三千五,試用期兩個月。周會計帶你,他說你行你才行。”陳方隅說。
“好。”陳誌遠的聲音不大,但穩。
當天下午他就開始上班了。周會計從最基礎的教起,憑證怎麼貼,賬本怎麼登,借貸怎麼對。陳誌遠坐在周會計旁邊的小桌旁,麵前堆了一摞上個月的票據,一張一張分類,用長尾夾夾好,寫標籤。動作不快,但不出錯。周會計觀察了一個小時,沒糾正過一次。
下班的時候,羅秀英在門口等兒子。兩個人合撐一把傘,走到電動車前,羅秀英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份盒飯。
“廠裡管飯。”陳誌遠說。
“媽給你多做了個菜。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母子倆蹲在工廠門口的雨棚下,開啟盒飯,一人一份。雨打在棚頂上,劈劈啪啪的。羅秀英把自己飯盒裡的排骨夾給兒子,陳誌遠又夾回去,她又夾過來,如此反覆了兩次,最後一人一半。
門衛老周在傳達室裡看到這一幕,沒說什麼,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方敏的表妹叫方琳。大專學電子商務的,在省城做了半年客服,瘦了十斤。她來麵試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燙了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兩三歲。
陳方隅問她:“客服做得好好的,為什麼回來?”
“房租太貴。合租都要一千五,我一個月的工資,房租吃飯交通就沒了。想攢錢買件好點的衣服都要省兩個月。”方琳的聲音有點尖,說話快,像在跟客戶解釋退貨流程,“我姐說你們廠好,我就來了。”
“品控你學過嗎?”
“沒有。但我學得快。我姐能教我。”
陳方隅讓方敏帶她。試用期三千八,轉正四千五。方琳當天下午就在省城退了租,東西打包寄回來,人坐大巴到青江縣,方敏騎電動車去車站接的她。姐妹倆一前一後,兩輛電動車,在省道上慢慢開著。方琳坐在後座上,抱著一個裝滿衣服的編織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擋住了她的臉,隻露出頭頂一個馬尾。
方敏第二天跟陳方隅說:“我表妹昨晚哭了。”
“為什麼哭?”
“她說她沒想到能回縣城工作。她以為這輩子就要在省城漂著了。”
陳方隅沒說話,低頭看報表。
六月的最後一天,工廠開了一個小型表彰會。劉陽提議的,說要獎勵上個月次品率最低的班組。裹粉線乙班拿了第一,次品率千分之一點五,比目標低了零點五個點。班長是個三十齣頭的女人,姓何,短頭髮,說話嗓門大,開會的時候坐在第一排,把獎狀舉過頭頂,讓旁邊的人幫她拍照。
獎金每人兩百塊,不算多,但何班長當天晚上就在群裡發了一長串語音:“姐妹們,這兩百塊我建議不花,存著當班費,下個月我們爭取再拿第一!”群裡有人回“同意”,有人回“班長請客”,何班長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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