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週，工廠門口貼了一張招聘啟事。不是要擴產，是劉陽提的，品控組缺一個人，裹粉線夜班也要補兩個。啟事貼出去不到半天，來了四十多人。門衛老周在傳達室裡坐不住，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一個一個登記，本子寫滿了三頁。
陳方隅到的時候，人群還沒散。有人在樹蔭底下蹲著，有人靠在電動車上抽煙，有人趴在傳達室窗台上填表。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麵，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個饅頭，已經涼了。
“老闆，您招人？”她看到陳方隅走過來，往前湊了一步。
“招。品控和裹粉。有經驗嗎？”
“沒有。但我學得快。”她把塑料袋換到左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右手，“我以前在縣城超市幹了五年，收銀、理貨、搬貨都乾過。超市倒閉了，在家閑了三個月。”
陳方隅看了她一眼。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禿，虎口有老繭，不是在超市收銀磨出來的，是在更重的地方。
“先填表。明天通知麵試。”
女人點了點頭，接過門衛遞來的表，趴在窗台上填。字寫得不太工整，但一筆一劃，很慢。
下午，劉陽把報名錶整理好送到陳方隅辦公室，其實就是車間角落隔出來的一間小屋，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生產進度表。劉陽把表格放在桌上，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老闆，今天來的有好多是家屬介紹的。張德茂他老婆的表妹，方敏她同學，小趙他嫂子。”
“合適就招，不合適不招。”
“我知道。但您看看這個。”劉陽從一疊表裡抽出一張，放在最上麵。姓名欄寫著“羅秀英”，五十二歲，初中文化，之前在一家養豬場乾過，應聘崗位寫的是“清潔工”。工廠沒招清潔工，她自己填的。
“她怎麼來的？”
“自己來的。早上七點就在門口等了，老周讓她登記，她說她不會寫字，老周幫她填的。”
陳方隅看著那張表。年齡超了，學歷不夠，沒有相關經驗。他拿起筆，在表上寫了一行字：“可麵試。崗位：清潔工。”清潔工不在招聘計劃裡，但工廠確實需要。地麵每天要拖，垃圾每天要倒，衛生間每天要刷。以前是工人輪流做，大家都不情願，地總是拖不幹凈。
麵試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羅秀英是最後一個，前麵的人都麵完了，她還在院子裡等著，坐在花壇邊上，手裡還是那個塑料袋，裡麵的饅頭換成了兩個蘋果。
陳方隅叫她進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辦公室，沒坐。
“坐。”
她坐下來，腰板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你之前在養豬場幹什麼？”
“餵豬。打掃豬圈。”
“乾多久了？”
“三年。後來豬場關了。”
“為什麼想來我們廠？”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找個地方，能幹到退休。我還有八年退休。以前在豬場，又臟又累，一個月兩千八。我不怕臟不怕累，就是想找個正經地方，乾到六十歲。”
陳方隅看著她。五十二歲，手比張德茂的還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掉的泥。眼睛不看他，看桌上那張生產進度表，雖然她可能看不太懂。
“清潔工，一個月三千二，交社保。每天拖地、倒垃圾、打掃衛生間。幹得好，年底有獎金。”
羅秀英抬起頭，眼睛亮了。“您要我了？”
“試用期一個月。過了就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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