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資那天,工廠門口的電動車停了三排。
陳方隅到的時候,財務室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周會計坐在裡麵,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麵前攤著幾十個信封,每個信封上寫著名字和數字。他不叫號,念名字,念一個進來一個,當麵點清,簽字按手印。
“張德茂。”
那個從建築工地來的維修工推門進去,搓了搓手,接過信封。他沒有當場開啟,攥在手裡,先出了財務室才拆。陳方隅站在院子裡,看到他走到圍牆邊,背對著人群,把信封裡的錢抽出來數了一遍。然後他蹲下來,又數了一遍。站起來,把信封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老闆,我幹了二十天,發了三千六。”
“試用期過了會漲。”
“我知道。”張德茂把手插進口袋,摸著那個信封,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條縫,“我以前在工地,一個月乾滿三十天,到手四千二。包工頭還經常拖,一拖就是兩三個月。這邊昨天剛發,一天沒拖。”
他騎上那輛半新的電動車,走了。後座綁著個工具箱,箱子的綠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鐵皮。
第二個是方敏。她領了四千八,試用期還沒過,周會計按轉正的標準給她算的——劉陽提的,說她的品控記錄是全廠最仔細的,提前轉正。她沒數,信封直接塞進包裡。
“不數數?”陳方隅問。
“您在這,不會少。”
她騎電動車走了。後來食堂的大姐跟陳方隅說,方敏當天下午就去商場給她媽買了一件羽絨服,四百多塊,藏青色的。她媽試的時候說太貴了,她說“不貴,我工資發了四千八”。她媽又問“你們老闆還招人不”,方敏說“招,但您超齡了”。
第三個是小趙。他叔家的孩子,上次裹粉線出錯的。試用期工資三千五,他領了三千八,加了加班費。他把信封攥在手裡,走到陳方隅麵前,站了一會兒。
“老闆,上次那批貨”
“翻篇了。”
“我以後不會了。”
“我知道。”
小趙把信封塞進褲兜,騎電動車走了。陳方隅後來聽劉陽說,小趙當天晚上請廠裡的幾個老工人吃了頓飯,砂鍋店,花了兩百多。他說他本來應該被開除的,老闆沒開,這頓飯替他請的。老工人們說不用,他說不行,硬把錢付了。
五月最後一天,工廠的生產報表出來了。當月總產量九十八萬隻雞腿,次品率百分之零點二八,低於目標。劉陽把報表貼在車間門口的白板上,在旁邊加了一行手寫的字:“六月目標:次品率降到百分之零點二以下。”
陳方隅站在白板前看報表,方敏從品控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老闆,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我以前在省城那家食品廠,幹了兩年,工資從四千漲到四千五,漲了五百塊。漲的那天我請同事喝了奶茶,高興了一整天。”她頓了頓,“上個月我發了四千八,試用期。這個月轉正,五千。一個月漲了五百,比我在省城兩年漲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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