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瑤的指頭腫了。
開業第三天,陳方隅在收銀台後麵注意到她按鍵盤的時候小拇指微微翹著,像避開水泡。小姑娘沒吭聲,找零、打單、核銷會員卡,動作還是快的,隻是每打幾十單就要甩一下手。
“換人。”孫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廚出來了,手裡端著空油盆,下巴朝王瑤揚了揚,“她幹了一上午了,手受不了。”
陳方隅讓新招的另一個店員頂上去,王瑤退下來,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把護腕解開,一塊粉色的、帶蝴蝶結的護腕,裡麵貼著一片退熱貼。她看到陳方隅在看,笑了笑:“沒事,就是按多了。”
“去歇著。”
“老闆,我真沒事。”
“去歇著。”孫棗比陳方隅更凶。王瑤不說話了,把護腕重新纏好,去後廚幫忙洗東西。
開業前三天,第二家分店賣了將近兩千五百份炸雞。這個數字把第一家店同期的資料甩了一截。但問題也跟著來了:後廚排風不夠勁,油煙倒灌,孫棗在裡麵咳了一下午;收銀係統卡頓,有兩單重複扣了錢,王瑤一個個打電話退款;會員卡係統和新店沒同步,老店的卡在這邊刷不出來,客人等了十分鐘,臉色很難看。
鄭師傅第二天就來了,爬上天花板檢查排風管道,發現有一段接反了,風往外抽變成了往裡灌。他罵了句粗話,打電話把幹活的工人叫回來返工。收銀係統和會員卡的問題,周會計親自跑了趟省城,找軟體公司的人當麵除錯,第二天就通了。
陳方隅沒發火。不是不想發,是覺得發火沒用。鄭師傅幹了二十年,第一次裝食品廠的排風都沒出錯,偏偏在炸雞店的管道上栽了跟頭,不是技術問題,是活太多,忙忘了。收銀係統的供應商在省城,遠端溝通效率低,周會計去了才解決。這些都是成長要交的學費,隻是交得有點急。
五月下旬,工廠那邊出了一件事。
劉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語氣不太對:“老闆,裹粉線上有個工人操作失誤,把一批沒醃透的雞腿放進了冷凍隧道。”
陳方隅趕到工廠,劉陽已經在車間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份抽檢報告。不合格的批次已經隔離了,一共兩百三十袋,四百六十公斤。品控員在每袋上貼了紅色標籤,堆在冷庫的角落裡,像一堵小小的、紮眼的牆。
操作失誤的工人是個年輕小夥子,姓趙,他叔家的孩子。站在冷庫門口,工裝帽子攥在手裡,低著頭,嘴唇在抖。“老闆,我不是故意的。換班的時候交接沒聽清,我以為那一批醃夠了時間。”
陳方隅看著那堆貼了紅標的袋子,又看著小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炸雞,糊了一鍋,倒進垃圾桶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不是怕賠錢,是怕被人說“你不適合乾這個”。
“劉陽,這批能不能返工?”
“不能。進了冷凍隧道就定型了,返工的話裹粉會掉,重新裹粉味道不對。”
“那就報廢。”
小趙的臉白了。
陳方隅轉向他:“下不為例。以後換班交接,口頭說完還要簽字。品控員不簽字,不準開機。”
小趙使勁點頭。
這批貨的成本大概四千塊。四千塊買了兩個東西:一個是他叔家孩子的教訓,一個是工廠的管理製度。前者很快會過去,後者會留下來。
晚上,陳方隅在工廠食堂吃的飯。工人已經下班了,食堂裡隻有劉陽和兩個品控員。菜是中午剩下的,紅燒肉隻剩幾塊肥的,青菜泡在湯裡發黃。他扒拉了兩口,沒說什麼。
“老闆,明天我組織全員培訓,把操作規程再講一遍。”劉陽放下筷子。
“培訓要考試。不合格的再學,再考不過的調崗。”
劉陽點了點頭。
陳方隅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筷收到回收處。路過冷庫的時候,那堆貼了紅標的袋子還在,像在提醒他:快可以,但不能急。
從工廠出來,他沿著省道走了一段。天已經黑透了,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斷斷續續的。田野裡的青蛙叫得很響,像在吵架。他走到工廠圍牆的盡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排剛種下去的樹苗,冬青,鄭師傅說這個好活,長得快,明年就能擋住冬天的風。
手機響了。他爸。
“方隅,吃飯了嗎?”
“吃了。在工廠。”
“你叔給我打電話了,說小趙今天出錯了。”
“嗯。沒事,已經處理了。”
“你叔讓我跟你說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錯了改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比以前好說話了。”他爸說。
“不是好說話。是犯不著為四千塊得罪人。”
他爸又沉默了一會兒。“你像你媽。”
“哪裡像?”
“算得清。”
電話掛了。陳方隅把手機揣進兜裡,沿著省道往回走。冬青的樹苗在夜色裡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根已經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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