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工廠的輪廓在晨曦中像一頭蹲伏的灰色巨獸，車間裡的燈全亮了，光從窗戶裡湧出來，把門前的空地照得發白。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座花了他八十萬、用了兩個月建起來的工廠，心跳得很快。
劉陽比他更早。他已經在車間裡轉了三圈了，從原料入口到成品冷庫，每個環節都檢查了一遍。看到陳方隅進來，他走過來，遞上一份清單：裝置除錯完成、原料到位、人員到崗、品控標準上牆。每一項後麵都打了勾。
“老闆，可以開始了。”
陳方隅接過清單，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車間裡，三十八個工人已經站在各自的工位上。他們穿著白色的工裝，戴著帽子、口罩、手套，隻露出一雙雙眼睛。陳方隅從他們麵前走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孔，那個從建築工地來的維修工，那個從省城回來的品控員，他叔家的孩子。每一個人都站得很直，像等著檢閱的士兵。
他走到車間最前麵，轉過身，看著他們。
“今天是我們工廠試生產的日子。半年前，我還在網咖當網管，兜裡不到兩百塊錢。現在，我們有了這座工廠。不是因為我厲害，是因為青江縣需要它。需要它給我們提供工作，需要它讓我們的縣城變得更好。”
他頓了頓。車間裡很安靜，隻有冷凍隧道壓縮機發出的嗡嗡聲。
“從今天開始，你們做的每一隻雞腿，都會送到青江縣的每一個角落。有人會因為你們做的東西好吃而高興，有人會因為你們做的東西乾淨而放心。你們的工資，會準時發，一分不少。你們的社保，會按時交，一天不拖。你們的努力，我看得到。”
沒有人鼓掌。但他看到那些眼睛裡，有光。
早上七點，第一批原料進場。兩千隻雞腿，從冷鏈車上卸下來，經過原料入口進入車間。品控員抽樣檢查，溫度、色澤、氣味，全部合格。她在一張表格上籤了字，筆跡工整，一筆一劃。
生產線啟動了。雞腿經過清洗、醃製、裹粉、冷凍、包裝，每一道工序都在傳送帶上緩緩移動。劉陽站在生產線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計時器，盯著每一個環節的節拍。醃製時間、裹粉厚度、冷凍溫度、包裝密封性，每一個引數都在他掌握之中。
陳方隅站在車間的觀察窗後麵，看著那條生產線。傳送帶在流動，工人們在忙碌，雞腿在機器和手之間傳遞。他想起了半年前那個晚上，他在出租屋裡用一口小鍋炸雞腿，油濺到手腕上，燙出一個泡。現在，他有了這條生產線。
上午十點，第一批成品下線。五百袋冷凍半成品雞腿，每袋兩公斤，碼放在白色的塑料箱裡，推進成品冷庫。劉陽從生產線上隨機抽了一袋，拿到品控室，現場油炸測試。油溫升到一百七十度，雞腿下鍋，計時器開始倒計時。
車間裡的工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隔著玻璃窗看著品控室。陳方隅站在品控室門口，看著油鍋裡的雞腿在翻滾。氣泡從雞腿表麵冒出來，裹粉逐漸變成金黃色，香味從品控室的門縫裡飄出來，瀰漫在整個車間。
計時器響了。劉陽把雞腿撈出來，瀝油，裝盤。他拿起一隻，用剪刀剪開，熱氣湧出來。他看了一眼切麵，皮脆，肉白，汁水慢慢滲出。他拿起一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車間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合格。”他說。
車間裡響起了掌聲。不整齊，有的快有的慢，但很響。陳方隅站在品控室門口，看著那些鼓掌的工人，眼眶有點熱，但他忍住了。
中午，陳方隅讓食堂做了豐盛的午餐，紅燒肉、糖醋魚、炒時蔬、酸辣湯。工人排隊打飯，端著餐盤坐在食堂裡。陳方隅端著一個餐盤，坐在他們中間。
那個從建築工地來的維修工坐他對麵，吃了一口紅燒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老闆，這食堂的菜比我在工地上吃的好多了。”
“以後每天都有。”
維修工愣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
那個從省城回來的品控員坐他旁邊，吃得很少，隻夾了幾口青菜。陳方隅問她：“不好吃？”
“好吃。我在省城上班的時候，食堂的菜又油又鹹，吃不下。這個剛好。”
陳方隅點了點頭，低頭吃飯。
下午，第一批貨裝車。兩輛冷鏈車停在出貨區，工人把成品冷庫裡的塑料箱搬上車。陳方隅站在出貨區門口，看著那些白色的塑料箱碼得整整齊齊，車身上的“青江食品”四個字在陽光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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