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青江縣,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臉。城北那塊地開始動工的時候,陳方隅每天都要去一趟,站在圍牆外麵,看鄭師傅帶著工人在裡麵放線、挖槽、澆地基。一千二百平米的土地,北麵是省道,南麵是一片空曠的田野,東麵有個村子,西麵是條小河。冬天視野開闊,能看到幾公裡外青江縣城的輪廓,建設路上那幾盞亮著的燈。
鄭師傅穿了一件軍大衣,頭上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張施工圖,站在工地中間像個將軍。“陳老闆,你這個廠房要按食品級標準做,地麵要自流平,牆麵要貼瓷磚到頂,排風係統要加大功率。我做了二十年裝修,沒做過要求這麼高的。”
陳方隅把施工圖接過來,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尺寸、材料和工藝要求。廠房分四個區,原料區、加工區、冷藏區、出貨區。加工區要做成正壓車間,安裝空氣凈化裝置,溫度控製在十二度以下。這是劉陽提的要求,他在職業中學學過食品加工,知道標準。
“鄭叔,預算多少?”
鄭師傅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鉛筆寫滿了數字。“廠房主體、冷庫、凈化車間、水電、排風,加起來五十五萬。裝置另算。”
五十五萬,加上裝置,總投資大概八十萬。陳方隅看著那個數字,想起半年前他連兩萬五都要湊。現在八十萬的專案擺在他麵前,他居然沒覺得害怕。
“乾。”他說。
鄭師傅點了點頭,把那張紙重新疊好塞回口袋。“工期兩個月。四月底交工。”
“能快嗎?”
“快不了。冬天水泥幹得慢。”
陳方隅沒再催。他在工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工人在寒風中幹活,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掏出手機,給劉陽打了一個電話。
“劉陽,工廠開工了。你這兩天來工地看看,加工區的佈局你來定。”
劉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老闆,我怕做不好。”
“你學了三年烹飪,在中央廚房幹了半年,整個青江縣沒有比你更懂食品加工的人。你做不好,沒人能做好。”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好。我明天去。”
掛了電話,陳方隅又站了一會兒。他想起了朱建國——這塊地的主人。朱建國最近變了很多,以前那個穿polo衫、戴金錶、說話陰陽怪氣的中年人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每天穿著工裝在店裡忙前忙後的老闆。華萊士加盟店的生意越來越好,朱建國上個月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興奮。
他騎電動車回了建設路。
二月第三週,陳方隅做了另一件事,他給自己買了一輛車。不是廂式貨車,是一輛家用車。黑色的吉利帝豪,新車,全款八萬六。他從個人銀行卡裡刷的錢,沒走公司賬。這是他這輩子買的第一輛車,雖然不是豪車,但坐進去的時候,他握著方向盤坐了很久,聞著新車的皮革味,想起半年前他騎那輛二手電筒動車在青江縣的大街小巷裡穿行。
現在他有車了。一輛真正屬於自己的車。
他開車去了他爸的新房。裝修已經接近尾聲了,鄭師傅的工人在做最後的收尾——牆麵刷了乳膠漆,地麵鋪了淺灰色的瓷磚,廚房裝了白色的人造石檯麵。他爸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綠化帶,聽到開門聲轉過身來。
“買了車?”他爸問。
“嗯。吉利。”
“多少錢?”
“八萬六。”
他爸沉默了一會兒。“你之前那輛電動車呢?”
“還在。給馬千裡用了。”
他爸點了點頭,走回客廳,用手摸了摸牆麵,又蹲下來摸了摸瓷磚的接縫。
“鄭師傅的手藝好,縫對得齊。”他站起來,“傢具什麼時候送?”
“明天。床、沙發、餐桌、衣櫃,一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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