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青江縣,冷得不像話。建設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陳方隅那輛電動車沒有擋風被,騎起來冷風直往領口裡灌。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圍巾是蘇曉曼織的,深灰色的,毛線,織得不太勻,有幾針鬆有幾針緊,但很暖和。
陳方隅走到吧檯前,坐下。蘇曉曼做了一杯美式,放在他麵前。今天的拉花不是葉子,不是貓,是一朵花。花瓣層層疊疊,像茉莉。
“新學的?”他問。
“嗯。練了好幾天。”
“好看。”
蘇曉曼低下頭,繼續做下一杯咖啡。陳方隅坐在那裡,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茉莉。陽光在花瓣上慢慢移動,花苞似乎比剛才又張開了一點。
一月第二週,陳方隅做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他搬了家。
不是搬到咖啡館樓上,是搬到了中央廚房旁邊的一棟居民樓裡。三樓的單間,月租五百,比之前的貴一百,但牆皮不掉渣,窗戶不漏風,熱水器是新的。最重要的是,離中央廚房近,走路三分鐘,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時。
搬家那天,馬千裡來幫忙。兩個人搬了四趟,把所有東西從出租屋挪到了新住處。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箱書,一個電飯鍋,幾件衣服。馬千裡看到那個電飯鍋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還會做飯?”
“煮泡麵。”
“那不算做飯。”
“夠活了。”
馬千裡搖了搖頭,把電飯鍋放在廚房檯麵上。廚房很小,隻能站一個人,但灶台是新的,水龍頭是新的,連瓷磚都是新的。陳方隅開啟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很沖,比他以前那個滴滴答答的好多了。
“方隅,你現在三家店的老闆,住這種地方?”馬千裡站在廚房門口,表情複雜。
“這種地方怎麼了?能住就行。”
“你就不想住好一點?買個房?青江縣的房價才三千多一平。”
陳方隅想了想。“等網咖回本了再說。”
馬千裡嘆了口氣。“你這個人,錢都花在別人身上了。”
陳方隅沒接話,把行李箱開啟,開始往外拿衣服。
晚上,他一個人在新住處裡轉了一圈。客廳不大,放了一張摺疊桌和一把椅子。臥室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衣櫃是房東留下的,老式的,門有點歪,但能用。陽台很小,隻能站一個人,但朝南,白天有陽光照進來。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的中央廚房。院子裡那輛白色廂式貨車還停在那裡,車身上的“有青江炸雞”幾個字在路燈下反著光。劉陽在院子裡抽煙,看到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他開啟備忘錄,“二月目標:咖啡館推出早餐。三明治、可頌、咖啡套餐。”
他關了手機,站在陽台上。冬天的夜風很冷,但他沒進去。他看著對麵的中央廚房,看著建設路方向的燈光,看著天上那幾顆稀疏的星星。
他想,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訴他,你會開三家店、一個中央廚房、欠一屁股債然後還清、每天從早忙到晚、住在月租五百的出租屋裡,他會覺得這個人瘋了。但現在,他覺得這一切剛剛好。
不是多有錢,是多有方向。他知道明天要做什麼,後天要做什麼,下個月要做什麼。這種“知道”,比錢更讓人安心。
陳方隅他爸又來了。
這次不是他自己來的,是陳方隅叫他來的。電話裡陳方隅說:“爸,你來住幾天,我有事跟你商量。”
陳建設到的時候,帶了一個行李箱,裡麵裝的是冬天的衣服。他說他打算住一個星期。陳方隅說想住多久住多久。
陳方隅帶他爸去了新住處。陳建設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廚房、臥室、陽台,最後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的中央廚房。
“你就住這兒?”
“嗯。”
“一個月多少錢?”
“五百。”
陳建設沉默了一會兒。“你一個月賺十萬,住五百的房子?”
“夠住了。”
“你跟你媽一樣,不講究。”陳建設轉過身,看著陳方隅,“但你媽要是活著,不會讓你住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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