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隅到車站的時候，早了一個小時。
青江縣的客運站是縣城唯一的交通樞紐，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門口停著幾輛拉客的麵包車，司機們靠在車門上抽煙，看到有人出來就喊：“省城省城！差一位！”陳方隅把電動車停在站前廣場，站在出站口，看著牆上的列車時刻表。他爸從老家來，要先坐大巴到省城，再從省城轉車到青江縣，全程將近四個小時。
他沒告訴他爸，自己已經欠了十幾萬。也沒告訴他爸，自己每天要管三家店和一個中央廚房。也沒告訴他爸，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想的都是明天的事。他隻告訴他爸：“我開了三家店，生意很好。”
這句話，夠不夠讓他爸安心？他不知道。
大巴進站了。白色的車身，上麵印著“省城—青江”幾個字，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灰。車門開啟，乘客一個一個下來，有拎著編織袋的民工，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最後一個下來的，是陳建設。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黑色的西褲，皮鞋擦得很亮。頭髮花白，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刻過的。他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爸。”陳方隅走過去，接過塑料袋。很沉。
“給你帶了些吃的。你阿姨做的滷肉，還有家裡的臘腸。”陳建設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喘，他坐太久了，腿有點僵。
陳方隅沒說話，拎著塑料袋走在前麵。陳建設跟在後麵，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你的車呢？”陳建設問。
“電動車。”
“不是說你開了三家店嗎？怎麼還騎電動車？”
“電動車方便。”
陳建設沒再問。陳方隅把塑料袋掛在車把手上，發動車子，陳建設坐上來，兩隻手抓著後座支架，身體僵硬，像第一次坐電動車的人。
“抱緊點。”
陳建設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在陳方隅的腰上，沒抱緊，隻是搭著。
電動車駛出客運站，沿著建設路往南走。陳建設看著路兩邊的店鋪，五金店、理髮店、超市、水果店，和他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直到車停在建設路17號門口。
“到了。”陳方隅說。
陳建設下車，抬頭看到“有雞味”三個字，暖黃色的燈光在白天不太顯眼，但他看到了。他又看了看門口排隊的人，中午十一點，隊伍已經排到五金店門口了。他轉頭看了看隔壁，白色招牌上寫著“青江咖啡”，玻璃窗擦得很亮，裡麵坐著幾個人。
“這是你的？”他問。
“炸雞店是我的。咖啡館也是。”
陳建設站在門口，沒動。陳方隅推開炸雞店的門，讓他進去。孫棗在後廚炸雞，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馬千裡在前廳打包，看到陳建設，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很燦爛：“叔叔好！”
陳建設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前廳，白色的牆麵，不鏽鋼的操作檯，兩台炸爐，冷藏櫃，牆上掛著的食品經營許可證，收銀台後麵貼著的“青江炸雞”標誌。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腳邊。
“你一個人乾的？”他問。
“不是。有好幾個人幫忙。”陳方隅指了指後廚，“孫棗，負責炸雞。馬千裡，你見過了。還有劉陽，在中央廚房。蘇曉曼，在咖啡館。”
陳建設聽著這些名字，一個都沒記住。他隻記住了一個數字，門口排隊的人，他數了，二十三個。
“中午能賣多少？”
“四百多單。”
“一單多少錢？”
“平均十五塊左右。”
陳建設在心裡算了一下。四百乘十五，六千。一天六千，一個月十八萬。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麵，看了看牆角的滅火器，看了看滅蠅燈。
“你借了多少錢？”他問。
“十幾萬。”
“十幾萬是多少？”
“十六萬。”
陳建設的臉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多久能還？”
“半年。”
“半年？”
“炸雞店一個月利潤七八萬，咖啡館保本，網咖兩萬多。加起來一個月十萬出頭。半年還十六萬，沒問題。”
陳建設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擦得很亮的皮鞋。鞋頭上有一小塊灰，是他從車站走出來的路上沾的。他用手指彈了彈，灰掉了。
“帶我去看看別的店。”他站起來。
陳方隅帶他去了咖啡館。蘇曉曼在吧檯後麵，看到陳建設進來，放下手裡的杯子，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
陳建設點了點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蘇曉曼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他麵前。
“喝什麼？”
“不喝。看看。”
蘇曉曼看了陳方隅一眼，陳方隅微微搖頭，她退回了吧檯後麵。
陳建設在咖啡館裡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坐在角落裡看書、聊天、發獃的客人。有一對年輕情侶，頭靠著頭看手機；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麵前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正在打字；有一個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後巷的戶外區，麵前放著一杯咖啡，看著牆上的爬山虎。
“這裡以前是什麼？”他問。
“五金店。”
“五金店呢？”
“關了。老闆退休了。”
陳建設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建設路上的人來車往。
“網咖呢？”
“在育才路，離一中不遠。”
陳方隅騎車載他去了網咖。馬千裡在吧檯後麵調奶茶，看到陳建設，又喊了一聲“叔叔好”。陳建設這次點了點頭，還笑了一下，很短，但陳方隅看到了。
網咖裡坐了二十多個人，大部分是年輕人，戴著耳機，盯著螢幕。鍵盤聲、滑鼠聲、遊戲音效聲混在一起，形成一個嘈雜但不讓人煩躁的聲場。陳建設在一台空機前坐下來，握了握滑鼠，按了按鍵盤。
“這個鍵盤聲音好大。”
“機械的。打遊戲的人喜歡。”
“你以前打遊戲，就是用這種鍵盤？”
“哪有網咖這麼好的鍵盤。”陳方隅笑了笑，“那時候用的鍵盤，字母都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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