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曼住在縣城東邊一棟老居民樓的六樓，沒有電梯。陳方隅爬了六層，站在602門口，手裡攥著那把貼了膠布的鑰匙。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門上。門是綠色的老式防盜門，漆麵起了泡，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他插進鑰匙，擰了兩圈，門開了。
屋子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亮燈，客廳不大，沙發是布藝的，上麵搭著一條毛毯。茶幾上放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扣著放，旁邊是一副眼鏡。電視櫃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有些蔫了，可能是忘了澆水。
陽台上，他找到了那盆茉莉。白色的陶瓷盆，泥土有些乾裂，葉子微微捲曲，但還有幾朵花開著，白色的花瓣在午後的光裡顯得很薄。他拿起窗台上的一個礦泉水瓶，擰開蓋子，接了半瓶水，慢慢地澆在土裡。水滲下去的聲音很輕，像是泥土在嘆氣。
澆完花，他沒走。在陽台的藤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縣城。六樓不高，但足以看到大半個青江縣，建設路、育才路、城南的河灘、城北的煙囪。太陽偏西了，把整座縣城染成了橘黃色。他看到了炸雞店的招牌，亮著暖黃色的光；看到了網咖的LED字，還沒亮燈；看到了咖啡館的位置，夾在炸雞店和五金店之間，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他想起蘇曉曼說過的話：“省城不是人待的地方。”現在他有點明白了，不是因為省城不好，是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花澆水的聲音，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安靜到能想起很多平時沒空想的事情。
他想起他爸陳建設。上次打電話是一個多星期前，他爸說家裡的熱水器壞了，找人修了一下花了三百塊。他說他出這個錢，他爸說不用，自己有退休金。他說那你自己注意身體，他爸說嗯。電話掛了。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不超過兩分鐘。
他想起他還沒跟他爸說任何關於店的事。不是不想說，是怕他爸擔心。一個退休工人，一輩子在工廠裡幹活，按月拿工資，從不借錢，從不欠債。如果知道兒子欠了十幾萬，會睡不著覺。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把礦泉水瓶放回窗台上。走出陽台，關了燈，鎖了門。把鑰匙裝進口袋，下了六層樓。
到樓下的時候，他給蘇曉曼發了一條訊息：“澆了。半杯水。”
蘇曉曼回了一個字：“好。”
他又發了一條：“你陽台上的綠蘿要死了。”
“我知道。沒空澆。”
“我明天再來。”
蘇曉曼沒回。
九月第一週，陳方隅把十台新電腦裝上了。吳磊親自送貨，帶著兩個裝機師傅，從早上九點乾到下午三點。二十台變成三十台，一樓的卡座區重新佈局，從三排變成了四排。二樓加了四台，靠窗的位置做成雙人座，適合情侶或者朋友一起來。
馬千裡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新裝的電腦，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方隅，三十台，這下夠坐了吧？”
“高峰期還是不夠。先這樣，等賺了錢再加。”
馬千裡掰著手指頭算：“三十台，每小時五塊，百分之七十上座率，一天十個小時，一千零五十塊。一個月三萬一。”
“你算得沒錯。但上座率不可能全天百分之七十，高峰期是晚上和週末，白天人少。”
“那一個月能有多少？”
“兩萬左右。”
馬千裡想了想，點了點頭。“夠還債了。”
陳方隅沒說話。夠還債了，但不夠做更多的事。他想做的不是還債，是讓青江縣有更多的東西，更多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這些東西不會自己長出來，要有人去做。
他去做。
九月第二週，陳方隅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給華萊土的朱建國打了一個電話。
“朱總，我是陳方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小陳？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
“我想跟你談個合作。”
“什麼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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