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隅到省城的時候，是早上九點。他開了兩個半小時的車，那輛白色廂式貨車沒有空調，八月的熱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他右邊的臉發燙。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每隔一會兒就用冷水浸濕，出發前在店裡裝了一瓶冰水，放在杯架上，早化成溫的了。
省城的高架橋讓他緊張。青江縣沒有高架橋，最大的十字路口也就裝了四個紅綠燈。他跟著導航繞了兩圈，才找到電腦城所在的那條街。街道兩旁全是賣電子產品的店鋪，招牌擠招牌，LED屏閃得人眼花。他找了一個停車場，把貨車塞進一個剛好能擠進去的車位，花了十五分鐘。
吳磊在電腦城三樓等他。三樓是DIY區，全是賣散件的櫃檯，空氣裡瀰漫著新塑料和導熱矽脂的味道。吳磊坐在自己櫃檯後麵，正在給一台主機走線，看到陳方隅進來，放下手裡的紮帶。
“陳老闆，你來這麼早。”
“怕堵車。”陳方隅在塑料凳上坐下，“我要加十台機器。”
“上次不是說先跑跑看嗎？”
“跑過了。二十台不夠用，高峰期排隊排到門口。”
吳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報價單，用筆在上麵劃了幾道。“十台，每台七千八，七萬八。上次的二十台，我按七千九算的，這次給你便宜一百。”
“七萬五。”
“陳老闆，七萬八已經沒利潤了。”
“七萬六。我全款。”
吳磊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七萬六，成交。但你要自己拉回去，我不包送。”
“行。”
陳方隅付了定金，吳磊開始備貨。十台電腦的配件要現裝，需要兩天時間。陳方隅說兩天後來取，吳磊說好。
從電腦城出來，陳方隅去了第二站，省城最大的餐飲裝置市場。那是一個巨大的棚戶區改造而來的市場，鐵皮棚子連成一片，裡麵賣炸爐、冰箱、烤箱、絞肉機、和麪機，什麼都有。他在一家專門賣炸爐的攤位前停下來，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吃盒飯。
“老闆，這個雙缸炸爐多少錢？”他指了指門口那台。
女人放下筷子，走過來。“兩千二。新的，不鏽鋼外殼，帶溫控。”
“我店裡用的是二手貨，老壞。想換新的。”
“你一天出多少單？”
“四百多。”
“那這個夠了。你要是出到六百單以上，得買這種。”她指了指旁邊那台更大的，“三千八，油槽深五公分，一次能多炸十隻雞腿。”
陳方隅想了想。“先買一台兩千二的試試。”
“行。要幾台？”
“兩台。”
女人開了單子，收了錢，說三天內發貨到青江縣。陳方隅把地址寫給她，建設路17號。
從市場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他在路邊找了一家麵館，吃了一碗牛肉麵，牛肉隻有三片，麵很多，湯很鹹。他吃完了，又喝了兩杯免費的茶水，然後去了第三站，咖啡館裝置店。
那家店在省城西邊的一條巷子裡，門麵不大，但裡麵很深。老闆是個三十齣頭的男人，戴著一頂鴨舌帽，正在給一台咖啡機做保養。
“你好，我想看看凈水裝置。”陳方隅說。
“給什麼機器用的？”
“火箭R58。”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家用還是商用？”
“商用。咖啡館。”
老闆帶他到裡麵，指著一台白色的裝置。“這個，商用凈水器，帶軟水功能。三千二。”
“能便宜嗎？”
“兩千八。最低了。”
陳方隅拍了張照片，發給蘇曉曼。蘇曉曼秒回：“買。”
他付了錢，老闆把裝置裝進一個紙箱，他抱著紙箱走了兩條街纔回到停車場。把紙箱塞進貨車後車廂，裡麵已經堆了電腦城的部分配件，吳磊先給了一台樣機，讓他帶回去測試。
他坐在駕駛座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太陽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曬得他臉上發燙。他掏出手機，看到幾條未讀訊息。馬千裡發了一段視訊：網咖滿座，二十台機器全亮著，有人在打英雄聯盟，有人在看視訊，有人在吃炸雞。視訊裡能聽到鍵盤聲和笑聲。
孫棗發了一條：“今天炸雞店賣了四百八十單，破記錄了。你不在，生意更好。”後麵跟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蘇曉曼發了一條：“凈水器買了嗎？”
他回了：“買了。兩千八。”
蘇曉曼：“好。”
他又看了一眼係統介麵。GDP5.12億，差額六千多。他沒提，在省城提現，感覺怪怪的。好像係統隻屬於青江縣，離開了那個縣城，就不該用它。
他發動貨車，駛出停車場，上了高架橋。晚高峰還沒到，但車已經多起來了。他在車流裡慢慢挪，看著兩邊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光，整座城市像一塊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金色冰塊。
他想起蘇曉曼說的話：“省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現在他有點理解了。
兩個半小時後，他回到青江縣。天已經黑了，建設路上的燈全亮著。他把貨車停在咖啡館門口，抱著凈水器的紙箱推門進去。
蘇曉曼在吧檯後麵，正在給一對情侶做咖啡。看到他進來，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箱上。
“買回來了？”
“嗯。兩千八。”
“裝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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