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合同那天，陳方隅帶了兩樣東西：三十萬塊錢的賬本和周會計。賬本給房東看流水，證明他有能力付租金；周會計給合同把關，防止條款裡有坑。房東陳女士看到周會計的時候愣了一下，她認識他，以前供銷社的賬都是周會計做的。
“周叔，您怎麼來了？”陳女士的語氣從“房東對租客”變成了“晚輩對長輩”。
“來幫小陳看看合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陳女士把合同遞過去，“您幫我看，我還放心些。”
周會計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念出聲來。陳方隅在旁邊站著，不急。他學會了等。
“第二條，租期一年，沒問題。第七條，租金調整，寫的是‘每年可調整一次’，這個‘可’字要改成‘經雙方協商’。”周會計抬頭看陳女士，“你同意吧？”
陳女士點了點頭。
“第十二條，違約責任，乙方提前退租要扣全部押金。這個改成‘扣百分之五十’。”周會計摘下眼鏡，“小陳開的是網咖，投資大，萬一做不下去，你不能把他的血汗錢全扣了。”
陳女士猶豫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周會計把所有修改意見說完，把合同還給陳女士。“你重新列印一份，簽了就行。”
陳女士拿著合同走了。陳方隅站在鋪麵門口，看著馬路對麵的一中圍牆。七月的學校放假了，操場上沒人，旗杆上的國旗被風吹得啪啪響。這條街叫育才路，從一中延伸到職業中學，全長八百米，沿途有三家文具店、兩家早餐鋪、一家列印店，還有一家快要倒閉的超市。
沒有網咖。準確地說，沒有像樣的網咖。離這裡最近的網咖在一中後門那條巷子裡，叫“新世界”，機器老舊，環境烏煙瘴氣，但生意一直不錯，因為它是一中附近唯一的選擇。
陳方隅選這裡，就是看中了這個“唯一”。
“唯一”的意思是，你不用比別人好很多，隻要好一點，客戶就會來。但他打算好很多。
下午，他約了做裝修的鄭師傅來看鋪麵。鄭師傅在鋪麵裡走了一圈，敲了敲牆，踩了踩地板，又看了看配電箱。
“兩層，兩百平，做網咖？你打算放多少台機器？”
“樓下三十台，樓上二十台。”
“電路要全改。網咖的電腦功率大，你這老線路帶不動。空調也要單獨拉線。”鄭師傅在本子上寫了幾筆，“裝修加電路，大概八萬。”
“八萬？”陳方隅皺了皺眉，“我之前預估的五萬。”
“五萬隻能刷個牆、鋪個地。你要做網咖，得做隔斷、做吧檯、做燈光、做通風。八萬是最低的了，再低就是糊弄。”
陳方隅沉默了一會兒。三十萬預算，租金去掉兩萬七，裝修八萬，還剩十九萬三。裝置，三十台電腦，每台八千（含顯示器、鍵鼠、耳機），二十四萬。超了四萬七。
“裝置能不能便宜點？”他像是在問自己。
“電腦我不懂。”鄭師傅收起本子，“你先定裝置，再找我。電路要根據裝置功率來設計。”
鄭師傅走了之後，陳方隅站在空蕩蕩的鋪麵裡，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他想起了供銷社倉庫，三個月前，那裡也是空的，裂縫的地麵，脫落的牆皮，老鼠比人多。現在那裡是青江縣唯一的中央廚房，每天出六千隻雞腿，供應著兩家店和幾十個配送騎手。
他從一無所有到有一家中央廚房、兩家店，用了三個月。
現在，他要從有到更有。
他掏出手機，打給馬千裡。“千裡，你認識懂電腦的人嗎？”
“我啊。”
“除了你。”
馬千裡想了想：“我有個朋友，在省城電腦城上班，專門裝機子的。你要買電腦？”
“要。三十台。”
“三十台？那得多少錢？”
“二十四萬左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方隅，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我明天帶他來見你。”
第二天，馬千裡的朋友來了。姓吳，叫吳磊，二十五歲，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印著“RTX”字樣的T恤。他帶了一個報價單，上麵列了三種配置：低配（i5 16G 2060），中配（i7 32G 3060），高配（i9 32G 4070）。
“網咖用中配就夠了。”吳磊推了推眼鏡，“i7 3060，市麵上所有遊戲都能跑，未來三年不會淘汰。”
“多少錢一台？”
“含顯示器、鍵鼠、耳機，七千八。”
“三十台，二十三萬四。”
“對。包安裝，包除錯，包一年售後。”
陳方隅看著那個數字，又看了看自己的賬本。自有資金十四萬，借款十六萬（周會計五萬、馬千裡一萬、孫棗三萬、蘇曉曼兩萬、沈長河五萬），合計三十萬。租金兩萬七，裝修八萬，裝置二十三萬四，合計三十四萬一。超了四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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